插花与修养

在花枝、器皿与留白之间练习专注、节制与和谐

本栏目所讲的四门艺术里,插花与道教之间有文献可据的关联最弱,而这一点该在开头就说明,不该去构造一条联系。并没有关于花的道教教义,没有经典处理插作这件事,也没有一条道教插花的传承。

插花与修养

存在的是:一套共有的审美价值、与《庄子》某一段真实的呼应、把花用作供养的宗教做法,以及这门功课实际上对做它的人做了什么。本页对每一项都老实处理,包括一个这个传统并未解决的困难。

宗教用途,以及是谁的宗教

花是道观里标准的供物,成对置于像前的瓶中,与香、灯、果、茶并列。这是真的,也是普遍的,来武当的人都会看到。

但折枝供花这项做法是随佛教进入中国的,而佛教的框架发达得多:供花在佛典里有规定,在教理上被讨论,还带着关于无常的特定含义。道教是把这项做法作为共有的供养项目之一接了过来,并没有生出一套自己独特的理论。

所以老实的说法是:道教科仪里供花,而中国宗教里围绕供花的那些观念,来源大体是佛教的。

还有一点可说:道教供物的重心一向在香与灯,不在花。经忏里对香、灯、水、果、茶都有明文,花常常被并在果里一起说。这个分量上的差别本身就说明,花在道教的供养体系里不是核心。

共有的审美词汇

这里的关联是真的,只是它连着的是一种大量取材于道家典籍的中国文人审美,不是一项道教特有的做法。

褒语与用在书法、绘画、古琴上的是同一批:素、不使力、自然、疏、拙、静。贬语也是同一批:做作、张扬、拥挤、费力。读过《老子》的人,对这一整套都会眼熟。

“元素越少越好”“空白是主动的”“结果应当看上去像自己生成的”,这几条都与那些哲学文本连着。这不是巧合;插花的人读过那些书,也在自觉地拿它们来用。

那棵无用之树

《庄子》里有一段有具体而真实的相关性。它讲一棵树盘曲多节、歪斜不材,木匠都不肯碰它;而正因为这份无用,它才活到老大,而笔直有用的树都被砍了。

这与这个传统偏爱弯曲、带伤、不规整的枝直接相关。一个中国插花的人取一根扭曲的枝而不取笔直的,他做的事背后是有文本的,而那个文本是道家的。这个关联不是装饰性的。

它还接着一个更宽的立场:那些被约定看重的品质——有用、规整、完美——并不是唯一的品质;而看上去像缺陷的东西,可能正是使某物得以存留、得以有意思的原因。这个想法确实塑造了那套审美。

顺带说明,这段话在中国艺术里被引用得极广,不止用在插花上。赏石讲丑石、书法讲拙、造园讲曲,用的都是它。它大概是《庄子》里对中国审美影响最直接的一段。

化,而不是形

如果说有一份道家独有的贡献,大概就是这一条。道家典籍很关心变:物化为他物,状态是暂时的,而执着于某一个状态是错的。

中国的插花把这一点做进了结构里。蕾、开花与将残的花被有意并用,好让这一瓶呈现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顶点。材料在几天里继续变,而这一瓶本该跟着变。为保住某一刻而去修补它,被视为一个错误。

这与佛教对同一事实的解读侧重不同。佛教把花之易谢当作关于无常与执着的教诲。道家的侧重没有那么说教:变本来就是万物所为,而一瓶显出变的花,比一瓶不显出变的更准确。

一个传统没有解决的困难

这里有一个真问题,而它很少被提出来。折枝插花要剪下活的植物,而目的除了看它之外别无其他。道家思想里有一股很强的意思,反对对事物不必要的干涉,反对把它们逼出自己的路数,也反对把人的满足置于既有之物的完整之上。

这个传统隐含的回答,体现在它的做法里,而不是作为论证被说出来。取得极少。取那些反正修剪时也要去掉的。顺着枝已有的形状做,不把它扳成一个设计。不用会把材料逼进它本来撑不住的位置的机械支撑。偏爱已经落下的、或者过了盛期的材料。用当季、本地的,而不是被催开、被长途运输、被冷藏过的。

这些是实在的缓解,也与那套哲学一致。但那个基本的行为仍旧是一次干涉;而一个认真对待“不干涉”这一脉的人,完全可以合理地决定什么都不剪。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传统最受推重的插作——单独一枝——同时也是它最小的一次干涉;而今天工业化生产的鲜花随处可得,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大了,不是缩小了。

袁宏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既然那部书是这个传统的核心文献,作者的立场就有关系。袁宏道与晚明一场重个人性灵、重率真而反摹拟的文学运动相连,而他的宗教兴趣主要在佛教,尤其在禅。

他那部书不是宗教文本。它出自一个喜欢花、讨厌矫饰、并且带着风趣写这两件事的人。他坚持枝要少、要避炫示,是审美上的、也是性情上的,不是教义上的。

这一点要紧,因为今天的介绍有时把那部书说成一部道家哲学著作。它不是。它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写的一本关于花的好书;那些哲学上的回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明代人心里寻常的家具,不是一份纲领。

这门功课实际做了什么

把“它是不是道家的”这个问题放到一边,按这种方式插花确实做了几件可查的事,而它们与这里所讲的别几门艺术相互重叠。

它要求你就着既有的东西做。你不能插你想象中的那根枝;你插的是你手里那根,带着它实际的弯与空隙。这是一项具体而有用的功课,而它在这里比在书法、绘画里更有力——那两样的材料本身没有自己的形状。

它要求停手。主要的错是添,而这门功课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抵抗那个冲动。学会在自己觉得还没弄完之前就停,是可以迁移的,也很难。

它要求接受变化。你做出来的东西都会在几天之内改变并终结,而对此无可作为。每周做一次、做上一年,是一场关于“仔细地做出一样东西、然后放它走”的实际教育,而这不是小事。

这门功课实际做了什么,可以拆成几件可观察的事:需要在一段时间里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需要反复判断长短、角度和疏密,而这些判断没有标准答案;需要接受材料本身的限制——枝条的走向、花的开合程度都不能随意更改;还需要面对成品必然凋谢这件事。这几项加起来,构成了一种有约束的专注,至于要不要称之为修行,是另一个问题。

不必剪的几种做法

如果上面那个困难让你不安——而它本来就该让人不安——同一套审美之内还有些不必剪活料的路子。

落枝、风折的残枝、以及反正要剪掉的修枝下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材料,而风化过的木头往往恰好具备这个传统所看重的那些品质。秋叶与果穗可以在落地之后收。干材——芦、草、荚、莲梗与莲蓬——在传统插作里就用,而且可以无限期保存。

盆栽与盆景是一个相邻的传统,它照料一株活的植物而不是剪下它,而中国人在这上头用的心力至少不少。赏石——把一块拾来的石头置于座上陈设——把同一套构图标准用在了一件从未活过的东西上。

这些都不是这门功课的低配版本。这个传统把光枝、干材与石头都当作完全够用的题材,而一瓶冬天的枯枝加一块苔藓,是完全正统的。

当作一份功课来做

如果你想把插花当作一门功课而不是装饰,从上面这一切可以推出几处调整。

先去看,再动剪。花在挑选上的时间要多于花在插作上的;这个传统真正的难处在于看出是哪一根枝、哪一段,不在于摆。只取一样。不放音乐、不说话地做,因为要点在注意力。别拍照,至少一开始别拍,因为“要拍”这个念头会改变你做出来的东西。

把它放在你这一周会反复看见的地方,每次看都不去动它。它完了,就拆掉,把材料放到外面去。然后再做一次。有规律才使它成为一门功课而不是偶尔的乐趣,而每周一枝、做上一年,就是一批像样的东西了。

袁宏道《瓶史》里的态度值得留意:他谈瓶花,语气是闲适而带自嘲的,把这件事明确放在赏玩一边,并不宣称它能带来什么境界上的提升。后世把插花擡高为修行的说法,多出现在近现代,且往往受日本花道论述的影响。分清哪些是明清文人自己的说法、哪些是后来加上去的,有助于避免把两种主张混为一谈。

一条老实的界线

站得住的主张:审美词汇与道家文字连着;偏爱弯曲有瑕的材料,背后有一个具体的道家文本;把蕾与将残的花一并纳入结构,体现的是道家对“变”的真实侧重;而这门功课训练你就着既有的材料做、早点停手、并接受无常。

经不起检视的:说存在一个道教的插花传统;说某些插作能产生境界上的效应;说植物材料带着作用于插花者的能量;或者说明人的那两部书是宗教著作。而“剪下活的植物”与道家不干涉那一脉之间的张力是真的、也没有解决,不该被抹平。

要点

  • 并没有关于花的道教教义,也没有道教插花的传承,而中国宗教里围绕供花的观念来源大体是佛教的。

  • 素、不使力、疏、静这套审美词汇与《老子》、也与别的文人诸艺连着。

  • 《庄子》里那棵无用的曲木,是偏爱弯曲带伤之枝背后真实的文本。

  • 蕾、开花与残花并用使这一瓶呈现一个过程,反映的是道家对“变”的侧重,不是佛教关于无常的教诲。

  • 为陈设而剪下活的植物,与道家不干涉那一脉存在真实的张力,而传统是缓解而非解决了它。

  • 袁宏道那部书是一本有主见的、写花的好书,不是道家哲学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