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的几条道理:线条、宾主、留白

中式插花和花店里的花束,差别到底在哪

中国插花的原则出自两部简短的明人著作、出自其他明清文字里的段落,也出自可以从绘画推出来的东西。它们是偏好与批评,不是一套体系,本页也就照它们本来的样子讲,不把它们改写成规则。

插花的几条道理:线条、宾主、留白

先给一句提醒。今天的教学常常给出一套结构体系:几根主枝各有名目,角度与比例都有规定。其中有些是对文献合理的解读,有些则是从日本教学法引进的。凡这个区别要紧之处,下文都会点出来。

材料要少

这是文献里说得最重的一条,也是今天的实践最常放弃的一条。袁宏道明说:花不过一二种,一种不过二三枝,插得满了就像市摊。

道理一半在审美,一半在注意力。元素少,每一样都能被单独地看;元素多,就成了一团。这个传统要的是每根枝都能作为“那一根有那样一条线的枝”被看见,而在繁密的插作里做不到。

可用的检验是:往外拿。如果拿掉一枝之后并没有变好,那大概是枝太少而不是太多——而这几乎从不会发生在初学者身上。

主与客

一瓶花的结构来自不等的元素之间的关系。文献讲主枝与客枝:主枝定高度与主要走向,客枝以不同的角度、较低的高度与它相应。可能还有第三样低处的东西镇住底部,在与器口相接处给构图以重量。

这些词与画论出自同一套语汇——一幅画有主要的块面与次要的块面。要点在关系,不在数目:两根等高而角度相反的枝,插出来是对称的,没有主,而传统认为那是失败。

今天的教学常常规定三根主枝,还给出比例与角度,有时写成比数。明人的书里没有这些。三枝的结构是一个合理的推论,也是有用的教学手段,但不该被说成明代的规矩。

不对称与不等分

不要有东西在正中,不要有等长的东西,也不要有九十度的角。高度要有别,角度要有别,视觉的重量偏在一侧,而平衡靠一条线的走向,不靠另一侧一块相称的块面。

这与支配中国画构图的是同一条原则,而它在画上比在三维里容易看见、难做到。一个有用的检验是给插作拍张照:图像一压平,对称与等分立刻现形。

还有一点:不等分不只是长度的事,也包括疏密。三簇叶子不该间隔相同,两朵花不该一般大。把“处处都不一样”当作检查表逐项过一遍,虽然笨,对初学者很有效。

空白

材料四周的空处,以及材料内部的空隙,都是构图的一部分。一根在两簇叶子之间空出一大段的枝,比一根叶子长得匀的枝有用。插作上方的空要紧,材料与器口之间的空也要紧。

初学者最常见的毛病是填。本能是在有空处添料,而功夫在于留着不添。把空处当作要去评判的形状来想,会有帮助——书法家评判纸上的白,也正是这样。

要像本来就这样长的

它所明说的目标是:这一瓶应当看上去像那株植物本来就在器皿里这样长着。枝不该显得是为某个目的被弯过的,切口不该显眼,整体不该看得出用力。

这与这个传统里每一门艺术所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不使力的外观,不能靠瞄准它来达到。可行的路子是顺着枝已有的形状去做而不是跟它对着干;在下剪之前就为它的线而选材,而不是事后去改;以及早点停手。多数插作是被不停的调整弄坏的。

纵深

插作是三维的,而文献假定有一个主要的观看方向,通常因为器皿靠墙、或者放在背后有墙的案上。材料要安置在不同的深度上,有的靠前有的靠后,好让这一瓶有厚度,不是扁的。

在不用机械支撑的条件下,这很难,而传统正是不用机械支撑的;这也是木本枝材受偏爱的一个理由:一根有分叉的枝,可以在另一个深度上托住另一枝。

另需说明,纵深也决定了从哪里看。传统的插作有正面,不像西式那种四面都要好看的桌花。这也意味着它是为一个固定的位置做的,搬到别处往往就不成立了。

时令

一瓶花应当属于当下这个时节。明人的文献里有按月列出宜用花材的表,而通篇的预设是:用当时有的东西。

今天的供应把这一条彻底掏空了。任何花在任何时候都买得到,结果是技术上不错而时间上毫无意义的插作。你若想在这个传统里做事,把自己限定在这个月你身边正在长的东西上,是可以拿到的最能改变一切的限制,而且不花钱。

有瑕的与老的

这个传统里的褒语包括可以译作老、瘦、拙、丑、朴的字。一根有弯、有伤、带苔、或者不对称得奇怪的枝,胜过一根笔直健康的。蕾与将残的花与盛开的并用,好让这一瓶显出一个过程。

这不是好尚衰败。这是偏爱有可见履历与个性的材料,与书法家偏爱有不匀的线而不要机械均匀的线,理由相同。完美的材料不带信息。

顺带说明,这份偏好在中国由来已久,也不限于插花。赏石、赏根、赏残碑,都是同一路的眼光。它反对的不是“好看”,而是“一眼就把话说完”。

器与场所

器是作为构图的一部分被评判的。它的材质、颜色、高度与口径都在约束也在补足材料。明人的偏好很鲜明:旧铜与含蓄的瓷胜于鲜亮的新器,而形制要合于植物而不是为了炫示。

器之外,场所也要紧。一瓶花放在某一张案上、某一间屋里,与一轴挂画相对,也许旁边还有一只香炉。文人四般闲事是在同一间室内一起进行的,而一瓶花是照着那个整体来经营的。今天的实践把插作放在中性背景前拍照,把这一层完全丢掉了。

袁宏道的具体交代

他的书里有些实际的指点值得重复。水要勤换,有条件就用雨水或江水,不用井水。换水时把枝脚重剪一次。要让花远离烟与灯煤——他说这最伤花。要防猫鼠。不要放在日头直射处,也不要靠着热源。

他还列了些坏事的东西,坏的不是花而是这件事本身:不相宜的同席、喧闹、烂醉,以及一开口就谈价钱的人。把这些与技术上的交代并列,很有他的性格,也表明这一瓶花被理解为一个处境的一部分,不是一件物品。

不用工具怎么固定枝条

因为不用剑山也不用花泥,这个传统靠器皿与材料本身解决支撑的问题,而知道这些手法,对你能做到什么有实在的影响。

窄颈干了大半的活:枝与枝、枝与口沿互相楔住。把一段有分叉的小枝剪到合适长度、撑进器口,就造出一个可以搁别的枝的支架,这是最有用的一招。一小段茎或一块炭可以劈开来夹住枝条,这正是清人沈复所记的办法。把几枝并成一束、在水线以下低处扎住,可以让一组作为一个单元来摆。

这些办法留下的枝条略能活动,而这正是结果的一部分性格。插作会稍微移位,一根枝会在一两天里自己坐定。用惯了机械支撑的人起初往往觉得不安,后来反而更喜欢,因为最后那个位置有一部分是材料给的,不是全由插的人给的。

常见的毛病

材料太多、种类太杂、长度太匀。对称。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深度上。把空隙填满。过了改好的那一点还在调。用了反季的材料而不自知。器皿与材料相争。切口露在水线以上。以及照着图去做,而不是照着手里那根枝去做。

还有一条不算毛病但值得留意:把插花当成拍照的题材。为镜头而做的插作,往往在真实的房间里立不住——光不对、角度不对、也没有那面墙。先让它在你屋里好看,再考虑拍不拍。

一个练习

取一根开花或发叶的枝,眼下有什么就取什么。下剪之前先看它一会儿。定下你要它那条线的哪一段。剪一刀。插进一只窄颈的器皿。什么都不加。

与它同处几天,留意你想改什么。然后下一周换一根枝,再做一次。这是个慢办法,而它正是文献实际所描述的那个。

要点

  • 文献给的是偏好与批评而不是体系,今天所教的三枝结构一部分是推论、一部分是引进。
  • “材料要少”是说得最重的一条,理由是元素少才能被单独地看,多了就成一团。
  • 结构来自主枝与客枝之间不等的关系,不来自枝的数目。
  • 空白是构图的一部分,而把空隙填满是初学者最常见的毛病。
  • 有弯、有伤、有可见履历的材料胜过毫无瑕疵的标本,理由与书法家偏爱不匀的线相同。
  • 把自己限定在这个月身边正在长的东西上,是能拿到的最能改变一切的限制,而且不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