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开始,以及读什么

从一枝练起,几十块钱的配置,往下看哪些书和哪些画

这是插花这一栏的实用页:读什么、去哪里取材、怎样安排一年的功课,以及该对什么存疑。因为文献很少、英文文献几近于无,在这里“动手做”比“读关于它的东西”要紧得多。

怎么开始,以及读什么

中文的文献

两部简短的明人著作是必读。袁宏道约成于一五九九年的《瓶史》是有名的那一部:带脾气、风趣,讲态度与讲方法一样多。张谦德略早的《瓶花谱》更实用,讲器、水、花材与养护。

另有三种材料把图景补齐。高濂的养生大书里有论瓶花的一节。屠本畯编过按月列出宜用花材的《瓶史月表》。而文震亨的《长物志》——晚明器物趣味的标准指南——在文人室内的语境里谈器与插作,而那正是正确的语境。

清代方面,相关的一段在沈复的自传里,写他与妻子一同插花,并给出一种固定枝条的办法。文字不长,值得找来看。

现代中文学术里,主持台湾这场复兴的黄永川所作的历史研究,是当代重建的基础,至今仍是关于这个传统之历史最有分量的研究。

英文里

老实的说法是:极少。袁宏道那部书的译文在学术出版物里有,值得去找,但并不存在像《茶经》那样有一个通行易得的标准版本。

英文里最有用的一本书根本不讲花。柯律格的《长物》通过鉴赏类文献——包括《长物志》——考察明代的物质文化,它把“插作在其中才讲得通”的那个社会世界,解释得比任何关于插作本身的叙述都好。它还很有用地戳破了一个想法:文人趣味并非纯粹属灵的,它在很大程度上关乎社会区分。

除此之外,讲中国园林、中国陶瓷与明代室内的书都会碰到这个题目。讲花道的书对技法有用,但要一直记着那个限定:其审美与结构体系是日本的。

把绘画当史料用

因为文字很薄,绘画是关于“插作长什么样”最好的现成证据,而系统地去看它确实有教益。

去找画文人书斋的、画园中雅集的、画岁朝清供的,以及泛泛画室内的中国画。博物馆的线上藏品让这件事变得容易。看器皿、看枝数、看材料与器皿的比例,也看这一瓶与案上其余器物的关系。

读这些要带着别处已给过的谨慎:画上的一瓶花是画家的构图,可能是理想而非记录。但若许多幅画彼此吻合,你看到的就是一个惯例——而惯例正是你要的东西。

还有一个来源常被忽略:地方志与画谱。旧志里的物产、时令,以及《芥子园画传》一类画谱里的花木画法,都间接告诉你当时人看重哪些植物、注意它们的哪些特征。把画谱当作“看植物的说明书”来读,出乎意料地有用。

怎么取材

最好的材料是免费的、本地的。有自己的园子最理想。否则:邻居或园丁要丢掉的修枝、大风之后的落枝、允许剪取的篱边草木,以及花店丢掉的东西——那里面常有极好的枝材。

在公园与保护区里剪取通常是禁止的,不该去做。在私人地界上剪之前先问。同一株上取得极少,剪在不会让植株破相的位置,并用干净锋利的工具,好让伤口愈合。

商品鲜花是退路,不是首选;如果要用,宁取枝材与本地应季的花,不取进口的花朵。空运冷藏而来的花,已经失掉了这个传统所看重的那样东西——它属于某个特定的地方与时刻。

老实地谈器具

你需要一把剪子和一只器皿。其余都是可选的,而其中大部分不必要。

别买卖给初学者的那些套装。厨具店买的一只窄颈瓶、旧货店淘的一只陶壶、一只浅碗,几乎就能应付一切;而这个传统偏爱素与旧,也使逛旧货店既便宜又在历史上恰当。

如果只买一样,就买一把好剪子。钝的工具会压烂枝脚、缩短这一瓶的寿命,还会让剪木本枝变得难受到你干脆不再练。

顺带说明:剪下来之后要尽快插。枝在手里拿着走一段路就已经开始失水,而回家再放半天更糟。带一只装水的瓶子出门,或者干脆只在离家很近的地方取材,都比事后费力抢救有效。

一年的功课

具体的计划比鼓励有用。每周一次,从你身边此刻有的东西里取一种材料,做一瓶不超过三枝的插作,放在你会反复看见的地方。头三个月不要拍照。

每次写一小段:用了什么、当时是几月、你想改什么。一年下来你会有五十瓶,以及一份完整的时令周期的记录——而这恰恰是明人那些月表所预设的那种教育。

边做边加限制。一个月只做单枝。一个月只用已经落下的材料。一个月不用花,只用枝与叶。一个月只用同一只器皿。限制教得比花样快。

跟老师学

中国大陆与台湾都有很多课程,别处与网上也越来越多。水平差别极大,值得知道该看什么。

好的迹象:老师用应季的本地材料;说明自己所依据的文献;分清哪些是明人文本里说的、哪些是重建或借来的;并且至少有一部分时间不用机械支撑。

警讯:把分级认证说成传统;用反季的进口花;把繁复的结构规则归到明人名下;过分强调拍照;以及关于插花效应的玄谈。这些都不使一个课程变得没有价值,但它们指示了你所学的东西里有多少是晚近的。

去学日本花道是取得技术能力的一条正当路子,许多从业者也走过。只要心里清楚自己在学哪一个传统就好。

还有一条:不必等到“学会了”才开始做。这门功课没有需要先掌握的基本功,第一周就可以做出一瓶不算差的东西,而进步全靠次数。等准备好,是这里最没有必要的一种拖延。

到哪里看

最容易看到的是器皿。任何有像样中国陶瓷收藏的博物馆,都有为花而设的形制;带着插作的念头去看比例与口径,是一个有用的练习。

庙里能看到供花,成对置瓶那个形制值得留意。台湾当代的实践最发达,有展览也有教学机构。在大陆,展览与演示越来越多,往往与茶事、香事的活动放在一起——考虑到四般闲事本来就是并称的,这也恰当。

中国园林值得去看,理由是相关的:对石、水、栽植与框景的处理,用的是同一套构图思路,只是尺度更大。

值得避开的坑

买器具代替动手是第一个。用反季的进口花而自以为在按传统做事,是第二个,而且极其常见。往空隙里添料是第三个,也是那个永恒的技术毛病。

把今天所教的繁复体系当成明代做法,是第四个。为照片而不是为一间屋子做插作,是第五个——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在实际会放的高度上、以三维去看,往往立不住。

最后一个是把这件事当成带着服装与话术的审美表演。袁宏道在一五九九年就已经在抱怨这类人了,这一点想起来倒有点安慰。

记录

在这门功课里,笔记比在多数功课里更值钱,因为一瓶花只存在几天,无法回头再看。没有记录,你会在整整一年里重复同样的毛病而察觉不出那个规律。

记下日期、材料、器皿,以及一句“它哪里不对”。最后这一项才是有用的。把一年这样的笔记回头读一遍,习惯就现形了:总是料太多、总是太对称、总是同一个高度、总是回避某一类植物。

照片最终是有用的,起初则帮不上忙。它把插作压平,这对看出对称有好处,对判断纵深有坏处;而“要拍”这个念头会悄悄改变你做出来的东西。如果要拍,就从它本来要被看的位置、按它本来的高度拍;而且等它坐定一天之后再拍,不要当场拍。

把它与另外三门连起来

既然宋人把插花与茶、香、挂画并称,那么在历史上最准确的做法,就不是把它当成一项独立的爱好,而是在同一间屋里把四件事一起做。

这比听起来容易,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置备。一张案,墙上一轴画或一张印本,一小瓶花,一点温着的香,加上茶。要点不在各个元素,而在协调:插作的大小配着那轴画,几种气味不相争,而整个安排是为少数几个人、为两三个钟头准备的。

这样做过几次的人会发现四般闲事被并称的实际理由。每一件都只要几分钟准备,此后就不再需要什么;而四件合起来能填满一段时间,任何单独一件都做不到。这个并称不是关于“艺术之统一”的哲学声明;它是对一个下午怎么过的描述。

末了一句

本栏目所讲的四门艺术里,这一门文献最短、历史的缺口最大、现代传统也最不发达。这反而使它最开放。没有正统要去遵从,文献短到一个下午就能读完,而材料不花钱。

一根枝、一只瓶,以及“下剪之前先看”这个习惯,就是全部的要求。每周做一次、做上一年,你对这个传统的理解会超过关于它的大多数文字。

要点

  • 两部简短的明人著作是必读,而黄永川的历史研究是现代重建的基础。
  • 英文里极少;柯律格论明代物质文化的书,比任何关于插作本身的叙述都更能解释那个社会世界。
  • 绘画是关于插作样貌最好的证据,而许多幅画彼此吻合之处,你看到的就是惯例。
  • 最好的材料是免费的、本地的、应季的,包括修枝、落枝以及花店丢掉的东西。
  • 每周一瓶三枝、配一小段笔记,一年下来就有了完整的时令周期,这正是明人月表所预设的教育。
  • 对分级认证、进口花与归到明人名下的结构规则要存疑,也要弄清自己在学哪一个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