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插花的源流与历史

从先秦用花、宫廷与文人清供,到近现代传承的历史线索

中国插花的历史是一段中间断了一块的历史。这项做法发展了大约一千年,到过一个高点,留下一批不多但很好的文献,然后衰退,实际上停了。本页顺着这条线走,其中有一个细节最能让人体会到这份失落:日本有一个插花流派,是以一位中国作者的名字命名的,而他的书在中国基本被遗忘了。

中国插花的源流与历史

插花之前的花

早期中国文献里满是花与香草,却没有插作。植物被佩在腰间、别在发上,作为赠物,用于祭祀,也被大量书写。《楚辞》以香草为操守之征,《诗经》提到许多品类。

所缺的是“剪下枝条、在器皿中经营、供室内陈设”这个想法。这项做法看来是从外面进入中国的。

佛前的供花

中国最早关于折枝插瓶的清楚证据是宗教性的。佛教仪轨要求供花,而像前的瓶花自分裂时期起就出现在石窟壁画里,同期的文字也有记述。坛前左右各一瓶是标准的形制,至今如此。

这个来源要紧,有两个理由。它解释了这项做法为什么带着宗教目的而非审美目的进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对称成对的插作会与后来出现的、不对称的文人一路长期并存,而后者从未取代它。

还应当说明,供花与“插花”在标准上并不重合。供花要新、要洁、要对称,不求奇;文人的插作要不对称、要有偃仰、还要有几分残缺之美。今天在庙里与在茶室里看到的两种花,其实出自两套不同的评判。

唐代:花成了大众的热情

唐代形成了大规模的世俗花文化。长安的牡丹之狂是最触目的例子:名种价格高到惊人,看花成了社交活动,而诗里在抱怨花费与人多。

花市建立起来,育花与催花成了商业活动,还有专门的花朝节。花被馈赠、被佩戴、被陈设。不太清楚的是:作为一项独立的做法,有意的“插作”当时进行到什么程度,与“只是把花放进器皿”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宋代:这项做法取得了它的经典形态

中国插花成为本栏目所描述的那样东西,是在宋代。有几个条件凑到了一起:庞大的城市读书人阶层;供应折枝的商业园艺;高度发达的陶瓷业提供合用的器皿;以及一种看重元素少、看重空白的审美。

关于这项做法地位的最清楚的证据,是宋人把四件事并称为有教养的室内所应有的营生:点茶、焚香、插花、挂画。这四件是作为一套被并举的。这是关于中国插花最有用的一个事实,因为它确立了插作被理解为与其余文人诸艺同列,而不是一门装饰工艺;这也解释了本站这一部分的四个题目为什么会放在一起。

宋人写花的文字很多:有洛阳牡丹的专记,有扬州芍药的专谱,也有泛论栽培的书。宋画里有书斋中的瓶花,而器皿则大量传世。

顺带一提,“四般闲事”这个并称本身也值得留意。四件事都不生产任何东西,都要花时间,也都要求一间不受打扰的屋子。它们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配套,而不是四门可以分开学的技艺——今天把它们拆成四门课来卖,恰恰失掉了这个意思。

明代:那些著作

明代产生了理论文献,短而极好。张谦德的《瓶花谱》以实际的口吻讲器、水、花材与养护。袁宏道约成于一五九九年的《瓶史》更有名:带脾气,风趣,对铺张不假辞色,讲态度与讲方法一样多。

其余的明人著述包括高濂养生大书中论瓶花的三节、屠本畯按月列出宜用花材的《瓶史月表》,以及文震亨《长物志》中的相关段落——那部书是关于文人器物趣味的标准指南。

合起来看,这些文本描述的是一项成熟的做法:偏好已经定型,而作者之间又有足够的分歧,说明这是个活的题目。

清代:缓慢的衰退

文人的插作延续到清代,却没有产生多少新的理论。清人写这个题目最有名的一段在沈复的自传里,他描写与妻子一同插花,还讲到用一根针穿过一小块炭或一段茎来固定枝条的办法。那一段亲切而家常,之所以常被引用,恰恰因为它显出这项做法是一件寻常的、共享的乐趣,不是一门艺术。

整个清代,文人这一路逐渐失去地盘。相邻的做法反而各自分出去兴盛起来:盆景、名种花木的培育,以及装饰用的繁复绢花。宗教供花则一如其旧。

另需补充:清代真正大兴的是盆景与花木栽培。这两样都要求长期照料一株活的植物,与折下一枝供数日之赏,在心思上很不一样。文人的兴趣从“取一段”移到了“养一世”,这个转移本身就值得想一想。

传到日本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停的细节。中国的插花很早就影响了日本的做法,先通过佛教供花,后来又通过中国器皿与中国审美观念的输入。

袁宏道的《瓶史》在十七世纪后期被译成日文,影响之大,以至于日本立起了一个以他名字为号的插花流派。日本的从业者在读它、教它、并在一部中文著作之上建立传承,而同一时期,这部书在中国正渐渐流出人们的视野。

这在东亚文化史上不是罕见的路数,点茶与古琴的某些材料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但它很有用,可以纠正一个想当然的推论:源出中国,并不意味着在中国也延续着。

传到日本这一节,需要把时间线说清楚。花供随佛教东传,至室町时代逐步形成立花,其后又有生花、投入、盛花等形式,并发展出池坊、小原流、草月流等流派与家元制度。日本方面把这门手艺系统化、组织化,并延续至今;中国这一线则在清代以后逐渐衰落,缺乏连续的流派传承。今天不少人先接触日本花道,再回头才知道中国也有这一脉,原因就在这里。

器皿与绘画告诉了我们什么

因为明代以前的文字记录很薄,另外两类证据承担了很大的分量,而值得知道每一类能确立什么、不能确立什么。

器皿大量传世。宋明陶瓷中有许多形制,其比例与窄颈只有当作花器才讲得通,而这类形制成批存在,是插作曾经普遍的好证据。器皿不能告诉我们的是:里面插了什么、怎么安排的。

绘画里有插作,有时画得相当细,出现在书斋、园林与雅集的图像中。这类证据信息更多,但要小心读。画上的一瓶花是画家的构图,受绘画惯例的约束,可能呈现的是理想而不是记录。若同一时期几幅画彼此吻合,证据就强一些。

两条线合起来看,宋明的插作用枝少、偏爱木本枝材,并把花器作为一个经营过的室内的一个元素,与挂轴、香炉、茶具并置。这与文本一致,令人稍安,但它仍是推论,不是描述。

二十世纪

文人的那一套结束了。支撑它的阶层消失,战乱与动荡使多数人无从从事玩赏之事,此后的政治条件又对明显属于上层的传统文化怀有敌意。二十世纪在中国城市里发展起来的商业花艺遵循西方模式,因为可用的模式就是那些。

明人的书在图书馆与丛书里保存了下来,但它们所描述的那项做法,没有作为活的传承保存下来。这是一次真实的断裂,也使插花不同于书法、绘画与茶——那三样都保住了一些连续性。

另外要说明材料的局限。宋明两代的插花实物无法保存,我们能依据的只有三类东西:文字著作、绘画中的描绘、以及出土和传世的花器。三类材料各有偏差——著作反映的是作者的主张而未必是通行做法,绘画有构图上的取舍,花器则只能说明容器而说不出插法。结论要建立在三者互相印证之处,单靠一种容易走偏。

复兴

恢复始于台湾。自八十年代起,学者与从业者依据明人著作、依据绘画、依据尚存的宗教实践,重建出一条有别于日本与西方的中国路数。这项工作是认真的,也带出了教学、出版与展览。

在大陆,兴趣自二〇〇〇年代起随着传统艺术的整体复兴而起,并迅速壮大。如今有课程、有协会、有比赛,也有商业市场。

老实的估量是:这是一次质量相当高的重建,而它与明代做法之间的关系是解释性的。文献给的是原则与偏好;它们没有给课程、没有给练习、没有给分级的结构范型。今天的教学凡提供这些东西之处,都是拟定出来的,而且常常参照了日本的教学法。这不是对结果的批评,但把它说成未断的传承并不准确。

要点

  • 折枝插瓶看来是随佛教进入中国的,起初是供养,不是审美的做法。
  • 唐代形成了大规模的公众花文化,包括牡丹之狂与商业花市。
  • 宋人把插花与点茶、焚香、挂画并列为有教养室内的四般闲事,这确立了它作为文人艺术的地位。
  • 两部简短的明人著作是核心理论文献,其中袁宏道的更有名、也更有脾气。
  • 袁书被译成日文,日本还立了以他为号的流派,而这部书本身在中国渐渐无人流传。
  • 这项做法在二十世纪断裂,今天的复兴始于八十年代的台湾,是解释性的重建而非未断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