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太极拳：山上今天练的是什么

我们清楚这是我们自家的山，也清楚有一套更中听的说法可用。我们认为那套中听的说法反而害了这个地方，因为它引导访客去看重武当给不了的东西，而不是它实际能给的东西。

如今山上教些什么

武当的课程范围很广。除太极拳外，还有一系列气功、剑与其他器械，有些武馆也教形意与八卦，此外有打坐，在较为传统的场合还有道教科仪与经典研习的内容。

太极拳本身有若干长短不一的套路，从十来个动作的短式，到一百多式的长架。有些作为入门材料来教，有些作为主干课程。各馆在名称和式数上并不一致，而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了这个传统的定型程度如何。

与这些并列的，还有一批不出自各家太极的独特套路，其中最著名的是一套五行的拳路，它有一段有据可查而颇不寻常的现代经历。

关于年代，老实的说法

今天武当所教的这些套路，就其现有形态而言，是晚近的。多数是一九八〇年代以后由可以指名道姓的老师整理或重整的，其中有些人还健在。

这并不是说它们是凭空造出来的。用来编成它们的材料要老，而这座山确实有可上溯至明代的习武记载——那时宫观建成，山上常住有人，他们有理由练武。但是有习武的记载，与某些具体套路的传承未断，是两回事，而后者的证据是薄的。

二十世纪对武当很不友善。战乱、宗教机构的中断，以及若干习练受到压制的时期，都打断了连续性。如今所有的，是一次刻意复兴的结果，而复兴总是要重建的。

一次有案可稽的重现

有一桩事值得完整地讲，因为它显示了这个领域里的证据实际是什么样子。

一九八〇年，一位老人拿出一套拳，说是自己一九二九年前后在武当所学，师从山上一座主要宫观的住持，前后住了数月。他说此后五十年一直私下练习，遵嘱不外传。这套拳是一路五行的拳，很有特色：它不像陈式或杨式太极的衍生物，其结构与动作词汇都不寻常。

该怎么看待这件事？一方面，这是单一来源的口述，无从核实，而且出现的时机，恰逢武当的武术资历开始变得值钱。另一方面，此人并无明显的商业利益，这套拳的独特性很难解释为拿现成材料拼凑，而且他对年月、地点与人名的交代是具体的。

我们的看法是：这件事确实不确定，就应当这样描述。我们要抵制的是两种省事的立场：把它当作武当古老传承的证明，或者因为无法佐证就把它否掉。有时候老实的答案就是我们不知道。

顺带说明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下判断。在武术源流的问题上，本站一贯的做法是：能定案的就定案，定不了的就把不确定说清楚，而不是用模糊的措辞两边讨好。这套拳恰好属于第二类。把它写成“相传为武当秘传”，读者会以为有证据；把它写成“一九八〇年代新编”，同样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两种写法都比承认不知道要省事。

那次复兴

现代武当武术始于一九八〇年代初一次有意的重建，而其背景是要紧的。

一九八二年上映的一部讲少林的电影极受欢迎，掀起了对中国武术的巨大热潮，也把少林变成了一个重要目的地。武当在历史上一向被塑造为少林的对手，因此有充分的动因去发展自己的一套，也得到了相当的官方鼓励。

山上的道人把能找到的材料搜集起来——从留存的观内习练，从本地的年长习练者，从相关的传统——整理成可以教授的课程。武馆办了起来。四十年间，这已长成一个规模可观的建制，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

这是一项真实的成就，不因其晚近而减色。但它是一次重建，而把它说成自十四世纪以来未断的传承，是不准确的。

武当套路的特点

与各家太极相比，武当的太极套路有一些一贯的特征。

它们往往更连绵圆转、开阖宽大，式与式之间明确的停顿较少。手臂的动作常常更大更流畅，整体上有一种审美上的着意，而较老的各家套路并不同等地具备这一点。

它们与气功和吐纳结合得更紧。杨式的课上可能把套路当作全部内容，武当的教法则通常把它嵌在站桩、吐纳，有时还有打坐之间。

此外，剑术的分量很重，这座山最负盛名的就是剑，而它被当作主干科目而非附带科目来对待。

道教环境

武当能提供的最实在的东西，不是一套拳。而是一个把习练中修炼的那一面当真、并且与身体训练一同教授的环境。

在别处，一个对哲理产生兴趣的太极学生，得自己另去找，通常是从书里找。在武当，这两样是由同时习练二者的人一起教的。无论人们对武术与道教之间的历史关系作何结论——我们“内家基础”的结论是借用而非承继——当下这种一体化是真实的。

这要不要紧，完全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要技术上最精到的太极拳，去寻访一支功夫扎实的家传门系会更合适。如果你想要的是在一个活着的道教环境中习武，那正是武当所独有的。

还有一层值得说明。山上多数武馆的学生以外国人为主，教学语言、课程长度和作息，都是按几周到几年不等的短期学习设计的。这与传统上入门数年才开始学套路的做法差得很远，也直接影响了教什么、怎么教。这不是谁的过错，而是需求结构使然，但它是理解今日武当教学形态时绕不开的一件事。

晚近为什么不是缺陷

访客得知此事时的失望，来自一个值得检视的预设：一套拳的价值取决于它的年代。

并不取决于。套路是一件用来组织和传递技术内容的教学工具。一套编得好的新套路，由一位有本事的老师来教，会比一套确实古老的套路教得很差，让你长进得更快。本事活在人身上，不活在动作序列里，而且无论课程多老，它都必须在每一代人身上重新生成一次。

同样的推理在本站别处也用。我们说张三丰的传说不合史实，同时说它在文化上是决定性的。我们说太极拳论来历不明，同时说它技术上极为出色。年代与价值是两个问题。

选武馆看什么

山上各馆的水准差别极大，武当这个名号本身不担保任何事情。

去看在那里待得最久的学生，而不是看表演。问基本功和桩功是不是每日课程的一部分；一上来就教套路的课程，教的是编舞。问做不做对练，对练带不带阻力。弄清楚班有多大，以及挂名的那位老师是真在教，还是偶尔露面。

对秘传的说法，以及可以上溯至十四世纪的世系图，要保持警觉。一家对自己教学有信心的武馆用不着这些，而它们的出现，会告诉你正在被推销的是什么。

与各家太极的关系

武当太极拳不是第六大家，也不主张源出陈家沟。它与主流各系的关系，最好描述为平行：原则相同，拳论相同，套路不同，建制的历史不同。

练家传各式的人，会觉得武当套路在次序上陌生，在原理上却完全读得懂。其中没有任何东西与别处所教的相抵触，而一位好的武当老师所作的纠正，一位好的杨式老师会立刻认得出来。

要点

• 武当所教的太极套路，就现有形态而言是晚近的，多为一九八〇年代以后由可指名的在世老师所整理。

• 这座山有明代以来的习武记载，但那与具体套路传承未断不是一回事，而二十世纪打断了连续性。

• 最著名的那套独特拳路于一九八〇年经单一来源的口述重现；老实的判断是确实不确定，既非证明，也不该否掉。

• 现代复兴起于一九八二年一部电影使少林成为热门目的地，武当由此既有动因也有官方支持去发展自己的一套。

• 武当真正能提供的，是与活着的道教环境结合的武术习练，这很稀有；技术上最精到的太极拳则在功夫扎实的家传门系中。

• 本事活在老师身上而不在套路的年代里，所以晚近不是缺陷——但秘传的说法和十四世纪的世系图是警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