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手：听、化、拿、发与双人练习

它也是整套课程中最常被练坏的一环，而且是以两种相反的方式练坏的。本页要讲清楚推手是干什么的、如何循序而进，以及怎样辨认这两种标准的偏差——因为掉进其中任何一种的武馆，是不会告诉你的。

推手是为了什么

独自练套路能带你走的路是有限的。你可以建立结构，学会动作，练出拳论所说的那些品质，但你无法知道这些东西一碰到另一个人还剩下多少。推手就是检验这件事的地方。

具体说，它练三样东西。它练出通过接触点去感知对方身体在做什么的能力。它养成对来力既不顶抗、也不脱离的反应习惯。它还会立刻暴露结构上的毛病，因为同伴会把你组织散掉的每一处都找出来。

传统的说法描述了一个次第：先着熟，而后懂劲，由懂劲而阶及神明。前两个阶段是寻常训练。第三个是人们花上几十年的地方。

听劲

叫作听劲的这项本事是根基，而这个名字在外文里容易误导，因为其中并无听觉的事。它指的是通过触觉察知对方力的方向、大小与时机，并在变化显现出来之前就察知这个变化。

这里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人的皮肤中机械感受器分布密集，本体感觉也高度发达，一个接触点上可得的信息确实很丰富。训练所做的，是教你去留意它，并且解读得足够快，以至于能用。

主要的障碍是肌肉紧张。绷紧的胳膊是很差的传感器：它只登记大的力，而它自身的活动会盖住它想要察知的东西。这就是放松在这门拳里如此要紧的直接实操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比通常给出的那些都更好。

听劲的长进比太极拳里几乎任何别的东西都快。多数人在几个月内就能察觉到真实的差别，这使推手在早期格外有回报。

不丢不顶

推手的总则由一对禁令表述：不可脱离接触，不可顶回去。其余一切由此而来。

丢，就是你的手臂离开了对方的手臂，那一刻你再也感觉不到他在做什么，只能盲着走。顶，就是与他的力正面相遇，那一刻交手变成了力气之争，整套方法也就被丢开了。

在这两种失败之间是一条窄路：保持轻而不断的接触，同时沿来力的方向持续地化，并把它引开。与之相关的那些字眼——沾、连、粘、随——说的都是保持在这条路上的不同侧面。

这比听上去难得多，因为这两种失败都是反射性的。压力一来，没练过的人要么绷住，要么撤开，而这两样都发生在念头之前。重新训练这个反射，才是推手练习实际内容的大部分。

循序而进

标准的训练要经过若干可辨认的阶段，而跳过这些阶段的武馆，跳掉的通常正是难的部分。

先是定步单推手：脚不动，一臂相接，划一个简单的重复的圈。听劲最初就是在这里练出来的，而它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然后是定步双推手，以及四正推手，按固定次序循环走掤、捋、挤、按四种基本劲别。学会这个套路要几周；练好它要几年。

接着是四隅，引入采、挒、肘、靠，粗野一些。然后是活步，加入步法，因为底盘不再固定，一切都难了起来。然后是大捋一类走得更开的路数。最后是散推，套路被撇开，双方在约定的限度内各行其是。

多数习练者一辈子没离开定步的套路，而在那里练出来的本事，只能部分地迁移到散推。

第一种偏差：配合

这是最常见的问题，也是两者中较难看出来的一种，因为参与其中的人都过得很愉快。

与同一批同伴练上几个月，人们就把彼此摸熟了。他们知道推什么时候会来，知道对方期待什么样的反应，而且——这一点最关键——知道被动的时候就动一动，整堂课会顺畅得多。没有人是有意这样做的。它之所以形成，是因为配合着练比另一种舒服，也因为学生想让老师满意。

其结果是一个人人看上去都有功夫的群体，老师能毫不费力地把任何人发出去，而这一切对外人都不管用。这不是行骗。这是训练造成的假象，而且极其常见。

检验很简单：找一个从未与这个群体练过的人来。如果那些不费力的发放不灵了，你就找到了配合。好的老师会自己安排这个检验，而不是回避它。

第二种偏差：推搡

相反的错误。推手变成了较量，双方都使上力气，练习变成了一场慢动作的角力，谁重谁犟谁赢。

竞技推手的规则往往就催生这个，因为一套按位移给分的规则，奖励的正是最可靠地造成位移的那样东西，也就是力气。看看多数推手比赛的录像，你会发现其中像拳论的地方极少。

这里的错误不在于阻力不好。而在于不加区分的最大阻力，取消了这项本事得以生长的条件。如果双方都绷着，谁也听不了，谁也化不了，这个练习练出来的就不是它该练的东西。

还有一个较少被提到的变体，也值得警惕：把配合与推搡合在一起。有些场合里，师徒之间是配合的，同学之间却是推搡的。于是学生一面在老师身上学到了一套不成立的因果，一面在同伴身上养成了顶抗的习惯。这种组合比单独一种更难纠正，因为它同时败坏了示范与练习两头。

分级的阻力

两种偏差指向的解法是同一个：阻力应当是真实的、有意为之的、可调的，而且双方都清楚现在是在哪个级别上练。

低级别上，同伴给出稳定的轻压力，在平衡确实被拿掉时如实地动，但不争。技法是在这里学的。中级别上，同伴主动找空隙，不白让任何东西。高级别上，双方在约定的安全限度内全力以赴。

要紧的是这个级别是被选定并说明的，而不是不知不觉漂过去的。多数武馆漂向低级别，然后就停在那里。参观时一个有用的问题是：有没有人能说清他们是怎么调节阻力的——想过这件事的武馆，会有一个现成的答案。

推手不是什么

它不是打，而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会带来真实的麻烦。

推手从搭上手开始，而打斗不是。它排除了打、踢、地面缠斗、器械、多人，以及在接触之前如何处理距离这一整个问题。它的目标——把对方发出去——不是打斗的目标。它是一项把一个大得多的本事中的某一个部件单独拎出来的练习。

推手极好、又从未练过别的人，有时会对此感到意外。这个练习之所以有价值，恰恰因为它把某样东西单独拎了出来，而单独拎出来的代价是其余一切都被拿掉了。

与套路的关系

推手与套路应当彼此喂养，在两者脱节的武馆里，两边都会受损。

套路提供动作词汇，建立结构。推手告诉你套路里哪些部分是真的。一个独自练时感觉良好、一有人压上来就垮掉的姿势，其中的毛病你独自是永远找不到的；找到之后，你把它带回套路里去练。

反过来说，只有推手而没有套路，往往练出一批很会玩这个游戏、动作却没有什么质地的人。精细的东西是在套路里建起来的，因为只有那里慢到足以把它建起来。

一家武馆办得好不好，有一个有用的迹象：纠正是交叉的——老师会中断推手去改你的桩步，或者在练套路时指出，某个转换处正是你老被拿住的地方。

还有一点：推手所需的安全条件常被低估。分级越高，受伤的风险越实在，尤其是肩、肘和膝。约定限度不只是礼节，它是让高强度练习可以持续下去的前提。一个把人练伤了当作认真的标志的地方，恰恰是不认真的。

常见的毛病

用胳膊的力，这是默认状态，要好几年才改得掉。前俯去够对方，这是拿自己的平衡去换一点小便宜。追手而不顾对方的中心，这是被引到空处去的方式。压力一到就绷紧，这正是整个练习要重新训练的那个反射。以及把推手当成每次都要赢的比试，这会让你不敢试，因而也就不再长进。

最后一条值得强调。一个在推手中从不输的人是在求稳，而求稳意味着他练的是自己已经会的东西。

要点

• 推手检验独自练出来的东西碰到另一个人还剩多少，并会立刻暴露结构上的毛病。

• 听劲是对力及其变化的触觉察知，并不神秘；紧张是主要障碍，这也是放松要紧的最清楚的实操理由。

• 总则是不丢不顶，而这两种失败都是反射，要好几年才改得过来。

• 第一种标准偏差是配合——长期搭档在无意间彼此迁就；检验办法是找一个陌生人来。

• 第二种是推搡，竞技规则会助长它，因为按位移给分奖励的是力气。

• 推手是一项排除了打法、距离以及接触之前一切内容的练习，所以推手好不等于会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