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拳从哪来:传说、拳谱与考据
张三丰之说、陈家沟的文献、戚继光的拳经——现存材料能证明到哪一步
关于太极拳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它由武当道教仙人张三丰所创,经一串师承传下,最后到了陈家。另一种说它成于十七世纪河南的陈家沟,由既有的军中拳法与吐纳导引之术合成,自那里外传。

这不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二者不相容,而其中一个有文献支撑。本页要摆出证据,点出相关的人,并指明其中少数几个确实仍未定的地方。
陈家沟与陈王廷
陈家沟在河南温县,位于黄河北岸。陈氏一族明初迁来定居,到十七世纪已在当地以拳勇著称。
传统上被认为创出这门拳的,是九世陈王廷,他经历了明朝的覆亡。他曾任武职——统领乡兵或戍守之职——朝代崩解后回到村中。一首归于他名下的词,写的是一个境遇潦倒的老人,闲来造拳,自娱修身。
这首词是现存最接近创派文书的东西,应当细读。它没有描述什么哲学上的顿悟或天启。它描述的是一个赋闲的旧军人,把自己本来就会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那部兵书,以及它为何能定案
这是整桩争议中最重要的一项证据,而且它属文本,不属传说。
一五六〇年代,戚继光编成一部练兵之书,其中有一章讲徒手拳法——三十二势的拳经,取自当时流行的各家打法,每一势有名有图。戚继光明说这是他从既有各家中汇集而来的。
唐豪把这一章里的势名,与陈家沟旧套路中的势名作了比对,发现重合甚多。不是词汇上的泛泛相似,而是大量同样的、有辨识度的名目。其中一些名目,太极拳今天还在用。
其含意是直接的。陈家的套路,至少有一部分是用一套十六世纪的军中拳法编成的,而那套拳法在陈王廷出生之前就已在流传。这就给了太极拳一位有文献可考的先祖,而那是一部行伍的操典,不是一场道门的启示。
这里要说明一点,免得把这项证据用过了头。势名重合并不等于动作相同。名目可以沿用而内容早已改变,戚继光所录的那些势,本身也只是从更早的各家中摘出来的。这项比对能确立的是取材关系,不能确立形态上的连续。但即便只是取材关系,也已经足够推翻另一种说法——因为另一种说法要求这门拳出自武当的独立传授,与军中拳法无涉。
还有什么进到里面
陈王廷的材料不只有军中的东西。传统的说法与留存下来的记述都表明,吐纳与导引之术被并入了拳中——就是我们“内家基础”里讨论过的那些养生功法,它们流传甚广,不属于任何一门一派。
也有说法指向当时流通的医书与丹经的影响。这方面的证据要弱一些,主要是词汇上的共通,而正如本站别处所说,这本身几乎说明不了什么。
浮现出来的图景是一次综合:军中拳法提供了技术库,养生功法提供了呼吸与那种缓慢从容的质地,而一个地方家族的传统把这个成果一代代维系了下来。
早期的陈家拳
陈家所练的并不是一套拳。早期记载提到好几套——五路,加上着重发劲的炮捶,再加上一套一百多势的长拳。
到十四世陈长兴手里,这些材料被归并为两套:头路,与炮捶。此后传出村外的正是这次归并的成果,各大家无一不由此而下。
要注意,这门拳在这个阶段还不叫太极拳。当时用的名字是描述性的——长拳、软拳、绵拳——那个带哲学意味的名号是后来的事,而且来自别处。
杨露禅进京
把这门拳带出村子的是杨露禅,河北永年人,十九世纪上半叶从陈长兴学拳。
有声有色的那个版本说他是以佣工身份进门,隔墙偷看学来的,因为外姓不传。这个故事到处都在讲,多半是敷演;较为平实的记述则说他由雇主遣去,是公开受教的,只是待遇未必与族人相同。
要紧的是他此后做了什么。他进京,在较技中立下名声,被聘去教旗人贵胄和一支禁军。这是这门拳历史上决定性的事件。它从村庄进了京城,从农人手里到了贵胄手里,从一门自卫之术变成了读书人会感兴趣的东西。
教这批人改变了这门拳。发劲减少了,节奏变匀了,架子变得更大更开展。今天所见的杨式,正是那次调适的产物。
武禹襄与拳论
杨露禅在永年早年的同道中有武禹襄,出身士绅书香之家。他从杨学拳,又赴邻近的赵堡从陈清萍学,而且他动笔写。
武禹襄的著述,以及归于他这一圈子名下的文字,构成了习练者所称拳论的核心。这些文本中最著名的那一篇,其来历故事也出自他家:那篇托名王宗岳的论说,据说是武禹襄之兄在一家盐店里发现的。
史家对这个“发现”抱有怀疑,理由充分。一份来得正是时候的古抄本,恰好为一门新兴拳术提供了它所需要的哲学根据,而且恰好出现在正在撰写其余拳论的那一家人手里——这个模式在许多传统中反复出现。没有人拿得出原件,关于王宗岳其人也没有任何独立的记载。
一次有据可查的改口
关于张三丰这一归属,最能说明问题的单项证据来自李亦畬,武禹襄的外甥,他在一八八〇年前后手抄了家中的这批文字。这些抄本是拳论现存最早的、可以定年的版本。
在较早的一篇序中,李亦畬写道,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在稍后的版本里,来历被写成了张三丰。
这是格外好的证据,因为它不是从沉默中作推论。这是同一位作者,在同一个家族里,于约十五年内改了自己的说法,从老实承认不知道,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归属。无论是什么促成了这次改动,那都不是新史料的发现。
顺带说明,怀疑这篇论说的来历,并不等于贬低它的内容。它在技术上写得极好,是整个传统中把若干原则说得最清楚的文字。一份文本可以既非古物,又极有价值。把这两件事分开,是读拳论时最需要的一种分寸。
杨澄甫与公开的拳
杨露禅之孙杨澄甫活跃于二十世纪初,他把杨式大架定型为如今全世界习练的那个版本,改私相授受为公开设教,并出版了带照片的书。
出版这件事影响极大。它固定了一套此前因人而异的拳架,也使这门拳向任何识字的人开放。它同时也完成了向养生的转向:杨澄甫公开的这套架子,发劲远少于其祖父所传,而他宣扬的是它对寻常人的益处。
同一时期,民国政府设立了国术馆,太极拳获得了民族文化资产的地位,这既带来了经费,也带来了必须呈现一部体面历史的压力。
杨澄甫这一代还确立了一个此后影响深远的做法:把套路拆成可以按周次教授的段落,配以统一的名称与照片。这看似只是教学上的便利,实际后果却是使“学会一套拳”变成了一个有明确终点的目标。此前学拳没有毕业一说,此后则有了。这个变化对普及极为有利,对深度未必。
二十世纪
唐豪一九三〇年代的实地调查确立了陈家沟一说。它在当时遭到激烈抵制。同一时期独立作业的徐震,从文献出发得出了大体相容的结论。
一九五六年,官方组织编定了二十四式简化套路,供大众健身之用。它的成功超过了任何可比的举措,也是世界上多数人所接触到的那个版本。此后又有竞赛套路,按运动难度与观赏效果评分。
结果是,今天的太极拳以若干个目的不同的平行版本存在着,而习练者之间的争论,往往是这些版本之间的争论,而不是关于这门拳本身。
哪些问题确实还未定
陈家沟起源在史学界并无严重争议,但确实还留着几个真问题。
陈王廷究竟创了多少、编了多少?证据显示的是他取材于何处,不是他添了什么。赵堡如何安放——那是一个邻近的传统,自有其传承说,它与陈家沟的关系仍有争议。托名王宗岳的那篇论说,究竟何人所作、作于何时?以及,从陈长兴到杨澄甫之间,这门拳变了多少——那一段时期它明显在变形,却还没有照片可以留证。
这些都是好问题,答案还不完整。它们也比“是不是一位仙人发明的”这个问题有意思得多。
要点
有文献可考的源头是十七世纪河南陈家沟,陈王廷被认为是套路的编成者。
决定性的证据属文本:陈家势名与一五六〇年代一部兵书中拳经的势名大量重合,而那部书早于陈王廷。
这门拳是军中拳法与吐纳导引之术的综合,而且直到十九世纪才叫太极拳。
杨露禅进京在社会与技术两方面都改变了这门拳,为贵胄一类的学生把它化柔了。
托名王宗岳的那篇论说,出现在正在撰写其余拳论的同一家人手里,而其作者没有任何独立的痕迹。
李亦畬先写不知始自何人,后又归于张三丰,这是一次有据可查、且背后没有新证据的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