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论逐句讲：十要、十三势，以及几句被读反的话

本页要讲清楚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怎样读才不至于被带偏，以及其中最要紧的那几条原则——包括双重与舍己从人这两条，它们被引用得最多，也被误解得最多。

这批文字包含什么

核心是五六篇短文。有一篇总论此拳的文字，托名王宗岳，而关于此人没有任何独立的记载。有一篇讲十三势的歌诀，以及一篇解说如何行功的散文。有一首讲对手的短歌。此外还有武禹襄一圈人中若干十九世纪作者的文章。

合起来不过数千字。用这么小的一批文字去承载一整个传统，正是它被注解得如此之多、解释得如此之杂的原因之一。

它们从哪里来

拳论由武禹襄与其外甥李亦畬在十九世纪编集流传，李亦畬约一八八〇年的手抄本是现存最早可以定年的版本。

这批文字内部的托名是不可靠的。有一篇署张三丰，这肯定不实。王宗岳那篇据说是武禹襄之兄在盐店里发现的，史家对这个故事有所保留，我们在“源流”一页已有讨论。有些托名早期人物的文字，多半就是编者自己写的。

来历不明与价值不高不是一回事。无论出自谁手，这些文字在技术上都极为出色，而它们在习练者中的权威，靠的是所描述的东西习练者可以自行验证，不是靠署名。

该怎样读

这是本页最有用的一节。拳论不是操作说明。它们是已经有功夫的人，写给已经有功夫的人的备忘，用作提醒，也用作检验理解的尺度。

这就解释了它们特有的那种难。像“分虚实”这样一句，之所以晦涩，不是因为它深奥，而是因为它被压缩了——预期的读者人人都知道它指什么，只需要一句提醒。

其实际后果是：读拳论学不会太极拳，指望它教会你只会带来挫败和层出不穷的曲解。它们能做的，是为你已经体会过的东西提供说法，并告诉你下一步该留意什么。多数习练者会发现，同一句话在多练五年之后意思完全不同了，而这正是这些文字按其本意在起作用的迹象。

与之相应的一句提醒：若某份材料解释一句拳论时，用的语言比原文还晦涩，那它没懂。对这些文字的真解释，几乎总是比原文更具体，而不是更不具体。

还有一个读法上的建议：先分清哪几句是在讲状态，哪几句是在讲操作。“气沉丹田”是状态，“随曲就伸”是操作，两者所要求的检验方式不同。状态句要靠体会与他人指点来确认，操作句则可以在对练中当场试。把这两类混着读，是许多注家把简单的话讲复杂了的原因。

十要

最有用的单份提要，是杨澄甫在二十世纪初口述、由学生记录下来的十条要求。它们实在、可核对，涵盖了老师会纠正的大部分内容。

虚领顶劲，头如悬起，颈项不可用力。含胸拔背，胸微内含而背略拔起，不是挺开。沉肩坠肘。松腰，以腰为运动之轴。分虚实，也就是说你的重心要么明确在一条腿上，要么是你清楚地分成两份，绝不能含含糊糊地悬在中间。

接下来：上下相随，使手、腰、足同起同止。内外相合，即意与形不相脱离。相连不断，式与式之间无停顿。用意不用力。以及动中求静，使呼吸与心思自始至终安定。

你头几年所受的纠正，几乎每一条都在这十条之内，值得熟到可以自己对照检查。

八门五步

十三势不是十三个动作。它是八种用力的方式和五个移动的方向，这门拳里的每一个技法，都由它们组合而成。

八门通常列为掤、捋、挤、按、采、挒、肘、靠。前四者是基本推手中所练的根本劲别；后四者被视为隅法或辅助之法。这些名目译成外文都不好，每一个都得当面示范才说得清。

五步是进、退、顾、盼、定。最后一个不是方向；它是保持平衡的状态，而把它列进步法之中是有意为之——若不能时时刻刻保持平衡，你的步就没有走对。

八门配八卦，五步配五行。正如我们在“天人之学”栏目中所论，这类对应通常是事后凑数，不是推导，这一处也不例外。八种劲别是真实而有用的；配上卦名，对你实际怎么做没有任何增益。

关于八门还有一点值得说明：这八个字不是八个招式，而是八类劲的方向与性质。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情境下可以是掤，也可以是挤，取决于力怎么走。把它们当成八个固定招法去记，就把一套分析工具变成了一份清单，这也是初学者最常走的一条弯路。

双重

这是拳论中最重要的技术概念，也是最被误解的一个。

论中说，双重则滞，并说不明此理者，多年纯功可以白费。习练者通常把它读作重心不可平均分在两脚之间，于是照此调整桩步。

这个读法太窄。双重是一种用力的状态，不是一种桩步的状态。凡是你与对方的力沿同一条线正面相遇——两人在同一点上各自使实——就是双重。那一刻，交手变成了力气之争，而这恰恰是这门拳设计来避开的，技高的一方也就失去了自己的优势。

解法是使一边为实、一边为虚，令对方的力在一边找不到可以顶住的东西，而你从另一边行事。这在重心平分时也可以做到，在重心全在一脚时也可能做不到。桩步只是一个特例；一般的原则关乎不与人相顶。

舍己从人

这条指令是放弃自己的主意而跟随对方的，常被读作劝人被动。它不是。

它描述的是一种方法。如果你有个打算，而对方做的是别的，你要么放弃这个打算，要么硬来，而硬来就把这门拳所要避开的正面相顶又请了回来。从人，就是让对方的动作决定你的回应，于是你永远不必处在“必须把对方压过去”的位置上。

拳论明说这不是投降。从与粘是配对的，也与“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这个说法相连。你之所以从，是为了到一个更好的位置去；而形势一转，你已经在那里了。

就实操而言，这正是为什么听劲的训练比记招法更要紧。你察觉不到的东西，你没法跟随。

四两拨千斤

这是这批文字中最有名的一句，也是被说得最过头的一句。它主张了什么、没主张什么，值得说清楚。

它没有主张弱者能胜强者，也没有主张力气无关紧要。放回上下文看，它出现在一段讲耄耋老人何以能御众的文字里，所要说的是本事的效率，不是身体条件的无关紧要。

它所描述的事情既真实又平常：在恰当的时机、沿恰当的方向，对一个已经使实、已经失稳的结构施加一个小的力，会产生不成比例的效果。任何在错误的时机推翻过一辆装满的独轮车的人都懂这个道理。本事全在时机与角度，而练出这份本事要许多年。

其余条件相同时，力大者胜。这句话的要点在于：其余条件很少相同，而本事所能造成的差距，可以大于力气所能造成的。

最后补一句关于译本的话。这几篇短文的外文译本差异极大，同一句原文可以被译成意思相反的两句。原因不难理解：原文省略主语、省略连词，且大量使用只在行内通行的字眼。如果你要依据译本来讨论某条原则，至少对照两三种译本，并留意译者是不是习练者。不是习练者的译者往往在字面上更准，在所指上更不准。

拳论没有讲的

它们几乎没有讲怎么练。没有练习方法，没有进阶次序，没有时间尺度，也没有关于体能的建议。这是一处不小的缺漏，它意味着拳论必须与一套课程配着读，而不能取而代之。

它们讲用法也极少。八种劲别只有名目，没有交手中的描述，而一门技击之术所必须包含的内容，这批文字大半是沉默的。

而且它们预设了一位老师。每一句话都预设有一个人能把手搭在你身上，让你知道这些字指的是什么。没有这个而去读它们，就像去读一件你从未碰过的乐器的说明书。

要点

• 拳论总共不过数千字，编于十九世纪，署名不可靠，技术内容却极为出色。

• 它们是写给已有功夫者的备忘，不是操作说明；指望它们教会你这门拳，只会带来挫败与层出不穷的曲解。

• 杨澄甫的十要是最实用的提要，涵盖了初学者会受到的几乎每一条纠正。

• 十三势是八种用力方式加五个方向，其中“定”是一种状态而非方向。

• 双重讲的是沿同一条线与人正面相顶，不只是两脚重心平分。

• 四两拨千斤讲的是对已经使实的结构施以恰当的时机与角度，并没有主张力气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