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杨、吴、武、孙：各家差在哪，该练哪一家

本页要逐一介绍各家，说明它们之间真正的分别何在，然后提出一个会让一些读者不快的论点：同一家两位老师之间的差别，往往大于两家之间的差别。

“家”这个体系是怎么来的

二十世纪以前，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流派。有的是某一家、某一位老师的拳，从那个人身上学来，每传一次就变一次。没有人会说自己练的是一套有名称的、成体系的东西。

流派体系是在民国时期定型的，当时武术正被全国性地组织起来，进入国术馆授课，出版成书，编入比赛。这些活动无一不需要类别。课程需要有明确的教纲，比赛需要有分组，书需要有书名。

其结果是，各家一半是被记录下来的，一半是被记录这个动作造出来的。一位老师把一套拳出版，就是把一件从未定型的东西固定成了一个版本，而后来的习练者继承的，就是这个版本，并把它当作这一家。

陈式

五家中最古的一家，其余各家之祖。陈式保留了后来各家削弱或去掉的一些特征。

最显眼的是节奏的变化。陈式套路会缓行很长一段，然后骤然加速，爆发出劲来，往往伴随震脚或呼气之声。别家全程保持匀速，陈式不。

第二是缠绕。我们在“内家基础”中所说的那种旋转，在陈式中比在别处更明显，也教得更明确，四肢与躯干不断地缠进缠出。

陈式的架子也更低，姿势对体力的要求更高。主要有两套：头路，与炮捶，后者更快，技击意味更重。这一家之内又分大架小架，此分起于十九世纪。

有一个史实值得知道：直到一九二八年陈发科把陈式带到北京之前，河南以外基本无人知道它。当地只熟悉杨式的习练者，被它的样子之不同吓了一跳。有人由此断定它不可能是自己所练之拳的祖宗——这个反应可以理解，而结论是错的。

杨式

全世界流传最广的太极拳，遥遥领先，也是人们一听这个名字就会想到的那个样子。

杨式的特点是架子大、开展、舒展，节奏匀而连绵，在标准的公开套路里没有看得见的发劲。动作圆而宽绰；身架中正；步子从容。

它自杨露禅经其诸子传至杨澄甫，由他定下了如今几乎到处都在教的那套拳。那次标准化是为公开教学而作的有意简化，更早的杨家材料——包括快架与发劲的内容——是存在的，有些地方还留着。

杨式之所以独大，是一桩历史的偶然：这门拳恰好以这个形态到了北京，而那正是出版、摄影和大规模授课成为可能的时候。这不是对优劣的判断。

吴式

源自一位从杨露禅之子学拳的旗人禁军，由其子发展成形，后者改用了汉姓。

杨式开展，吴式则紧凑。架子较小，圈子较紧，身法上有一个特点，就是躯干略向前倾——传统的说法是“斜中寓正”，听着自相矛盾，指的是让脊柱与后腿成一线，而不是保持垂直。

吴式格外看重推手与听劲的功夫，它在上海立稳脚跟，后来又在香港扎根，其在海外的传播多由此而来。

武（郝）式

五家中习练人数最少，动作也最紧凑。它自武禹襄——写下拳论大半篇幅的那位读书人——经其外甥李亦畬，再到郝为真，冠以郝姓是为了与另一个吴式相区别。

这一家的架子极小。手不远离身体，圈子极微，其中发生的事情有很大一部分从外面是看不见的。这使它成为最难靠看学会的一家，也最依赖当面传授。

它的影响远大于它的规模，因为拳论出自这一系，也因为它是孙禄堂所学的那一家。

孙式

五家中最年轻的一家，由孙禄堂所创。他从郝为真学太极时已年过五十，此前在形意拳与八卦掌上早已卓有成就。

孙式把三者合于一体。其特点是架高，跟步——后脚随前脚而进，以及各式之间反复的开合动作。步法轻灵，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沉稳，这里有八卦的影响。

架高加上连续的步法，使孙式对膝盖明显更友好，这也是它适合年长者的原因之一。它还是五家中综合意图最明确的一家，孙禄堂本人写过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合起来。

还应当提到的是，各家内部同样在继续分化。杨式之下有大架、中架、小架之别，也有各房传人所守的不同路数；陈式的大架小架各自又有新老之分。把一家当成一个整块，与把太极拳当成一个整块，是同一种简化。真要弄清楚一位老师所传的是什么，问他师承何人，比问他属哪一家有用得多。

赵堡与其余

赵堡出自陈家沟附近的一个镇，有时被算作第六大家。其习练者持有一条与陈氏有别的传承，两者的关系尚有争议——赵堡究竟是陈式的一支，还是同源的一个平行传统。

此外还有许多较小的支派、家传变体与合流的套路。五家之说是一种方便，不是一张完整的地图。

还有一件与流派本身无关、却直接决定你能学到什么的事：你所在的地方有哪一家，跟各家高下几乎没有关系，而是看当年哪一位老师恰好移居到了那里。吴式在海外的分布，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香港这一站；陈式外传得晚而且不均匀，因为它长期只留在河南一地；杨式之所以到处都是，是因为华人社群在海外立足的时候，它在国内本来就已经到处都是。

所以，如果你附近只找得到一家，那反映的是二十世纪的人口流动，不是对这一家的评价。同样，一个地方同时有三四家可选，也不说明那里的传承更正宗。挑选的余地是移民史的产物。

真正的分别在哪里

有五项，值得平实地列出来，因为讨论流派时通常会把它们与并非真实分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架子大小，即四肢离身体多远。节奏，即套路是保持一速还是有快有慢。看得见的发劲，陈式有，其余各家的标准套路基本没有。步法，尤其是双脚是保持在确定的桩步中，还是持续移动。以及身法，特别是脊柱的倾斜。

这些是真实的，也是有后果的。练惯了一家的人去做另一家会别扭，而底层的训练方法差别之大，足以使功夫不能直接迁移。

关于各家在海外的分布，还有一点相关。你所在的地方能学到哪一家，几乎与各家的优劣无关，而几乎全取决于当年哪些老师恰好移居出去了。吴式在中国以外的存在，多半要归功于香港；陈式因为长期留在河南，外传得晚而不匀；杨式到处都有，是因为在华人社群于海外立足之时，它在中国本来就已到处都有。如果你身边只有一家可学，你看到的是二十世纪人口流动的结果，不是关于优劣的裁决。

另外有两项常被当成分别、其实不是的东西。一是套路的长短与式数——同一家在不同时期编过长短不一的套路，这更多反映教学安排，不反映内容。二是名称的用字——各家对同一个动作的叫法常有出入，但所指往往是同一件事。被这两样绊住，是初学者读流派比较时最常见的浪费。

不分别的是什么

原则。每一家都教负荷下的放松、根、整劲、化而不抗，以及意在力先。每一家用的是同一批拳论。每一家在一个初学者身上会指出同样的毛病。

这不是一句客套。正是这一点使各家虽然看着不同，却仍然明明白白是同一门拳；也正是这一点使一家练成的人，通常一眼就能看出另一家练成的人在做什么，哪怕他自己做不出来。

怎么选，以及它为什么没你想的那么要紧

论点是这样的。同一家之内，不同老师之间的差异极大。两个都在教杨式的人，可能在这些方面各不相同：多大程度上强调结构，教不教用法，推手带不带阻力，能不能用手把你纠正过来，以及他自己究竟懂多少。这些差异对你能学到什么的影响，远远大于杨式与吴式之别。

实际的结论是：选老师，不选流派。去看。看学生动得好不好，看老师能不能把一处纠正讲出来而不只是做一遍，看屋里有没有人正在阻力之下被检验。

如果你可以自由选择而又别无信息：陈式对体力要求最高，孙式对关节最友好，杨式最容易找到，吴式在听劲上见长，武（郝）式没有当面指点最难学。但与教你的是谁相比，这只是一个很弱的考虑因素。

要点

• 现代意义上的流派定型于民国时期；出版与竞赛需要此前并不存在的类别。

• 陈式最古，保留了节奏变化、明确的发劲与显著的缠绕；一九二八年之前河南以外无人知晓。

• 杨式独大是一桩历史偶然——它恰好在大规模出版成为可能之时到了北京，而不是优劣的判断。

• 吴式紧凑、身法前倾；武（郝）式更小，最难靠看学会；孙式合太极、形意、八卦于一体，架高。

• 真实的分别是架子大小、节奏、看得见的发劲、步法与脊柱倾斜；原则与拳论则是共有的。

• 同一家之内不同老师的差异大于各家之间的差异，所以要选老师，不要选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