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拳读什么：拳谱、考据与练法书

本页要挑出真正有用的，按各书的用途分类。哪本有价值的书在哪一点上不可靠，我们也直说，因为最好的几种材料往往在一方面出色，在另一方面很差。

太极拳书特有的问题

有三种失效方式反复出现，认出它们能替你省下不少钱。

第一是史实问题。一本技术上本来靠谱的书，开头三页是一份没有出处、上溯到十四世纪的传承世系。跳过去通常无害，但它显示了作者的标准。

第二是注解问题。解释拳论的书，常常把一句晦涩的话敷衍成一段更长更晦涩的文字。正如我们在“核心原则”一页所说，对这些文字的真解释比原文更具体，而不是更不具体。

第三是照片问题。用静止的图像去表现一门运动的技艺，能传达的只有姿势。一本带说明文字的姿势图册，教不了你各式之间的转换，而内容大半就活在那里。

拳论的译本

魏乐博的《清末遗失的太极拳经典》是必读的学术处理。它把这些文本连同中文原文一并呈现，老实地讨论其来历，并把它们放回编纂者所处的思想世界里。如果你想弄懂拳论是什么，而不是被人告知它们的意思，就读这本。

戴维斯（Barbara Davis）的拳论注译本，把文本与一份重要的二十世纪早期注解一并给出，让你看到一位接近源头的有功夫者是怎么读它们的。译本配一份同时代的注解来读，比读一份现代的诠释有用得多。

由于各家译法差异极大，至少对照两种。两位审慎的译者出现分歧之处，说明原文确有真正的歧义，而知道这些歧义在哪里，本身就值得。

各家宗师的第一手材料

杨澄甫一九三〇年代的那本书，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一部太极拳文本，有审慎的英译本可得。它固定了标准套路，列出了十要，并给了简短的用法说明。把它当作创造了现代杨式的那份文件来读。

杨澄甫几位大弟子的著述——其中数人是能写的读书人——比杨本人那部压缩的文本更完整地保存了那一代的教法。

孙禄堂的著作在我们“内家基础”的参考页中已有讨论，在这里同样要紧，因为他创出了五家之一，并解释了自己的理由。

以上都应当当作第一手材料来读。它们告诉你某位宗师在某个确定的年份教了什么，这正是你要从中得到的；它们不会告诉你此前是什么样。

还有一类值得一提的第一手材料：早期的教学记录与访谈。二十世纪中叶以后，不少老一辈拳家的口述被整理成文，其中对具体练法、每日功课、师徒相处的描述，常常比同一批人所写的理论文字有用。读这类材料时要注意区分：他记得自己怎么练的，可信度较高；他讲师祖那一辈的事，可信度就低得多。

历史与源流

源流问题仍看魏乐博，配上亨宁那几篇存疑的文章。龙沛的中国武术通史提供更大的框架。

根基性的研究是唐豪的，而值得知道的是，他的结论是靠实地调查和文献确立的，不是靠从原理出发的论辩。徐震同一时期的独立考订，是一个有用的对照。

中文著述

陈鑫的《陈氏太极拳图说》成于二十世纪初，是这一系伟大的理论著作。它篇幅长，难读，在宇宙论的对应上投入极重，而对任何认真研习陈式的人都不可或缺。要有准备：你会一面不同意其中大量的理论，一面从技术描述中获益甚多。

唐豪与顾留馨合作的研究专着，至今仍是中文里标准的史学处理。徐震对文献记载的考订是另一部必读之作。

当代中国的武术史研究分量不轻，而且一般比两种语言中的通俗读物都更为审慎。

民族志与社会史

这一类很小，回报却格外高。关于太极拳群体的人类学研究——习练在中国的公园里、在海外的课堂上实际是怎么运作的，习练者相信什么、为什么相信，权威与传承在社会层面如何发挥作用——所告诉你的东西，任何技术手册都给不了。

莫里斯（Andrew Morris）关于民国体育文化的历史著作，解释了太极拳成为民族资产的政治背景，这是理解那些史实主张何以采取那种形态的必要背景。

如果你此前只读习练者的著述，这类材料格外有纠偏之用，因为它从外部描述这个传统，而没有敌意。

健康方面的研究

医学证据要看系统综述，不要看单项试验或新闻报道。成熟的证据综合机构所作的综述，评估的是质量而不是数正面结果的个数，其结论一贯比报道要克制。

值得知道的单项试验，是老年人群中那几项大型的跌倒预防研究，它们产生了这个领域最强的发现；以及那些与其他运动形式作对比的试验，它们才是处理“这份好处是否独有”这个问题的。

凡引用研究却不交代研究设计与对照组的材料，都应存疑。正如我们“健康与技击”一页所说，与不运动相比几乎说明不了什么。

另外提醒一句：不要把综述的结论与它所依据的研究质量混为一谈。有些综述的结论写得相当正面，正文里却明说纳入的试验多数存在偏倚风险。摘要与全文之间的落差，在这个领域里比一般情况更大，所以只读摘要往往会得到偏乐观的印象。

书的限度

书教不了这门拳，好的书自己也这样说。书能做的是给你词汇、历史理解、一套评估他人说法的框架，以及对你已经被指点过的东西的提醒。

视频在表现动作上胜过书，仍然不够，因为关键的信息是：当有人把手搭在你身上纠正时，那是什么感觉。视频在比较各家、以及复习你已经会的套路上，确实好用。

阅读最有价值的用途是诊断性的：它让你能够评估一位老师。如果你知道十要是哪十条、双重是什么意思，你一堂课之内就能看出这位老师懂不懂。

文献中缺什么

知道有些东西你找不到，是值得的，这样你就不必再找了。

没有一本像样的现代著作用生物力学的语言讲太极拳的力学。传统的表述作为指令极为出色，本来也不是当物理写的，而在两者之间作转译这项工作，没有人认真做过。

关于失败的老实文字极少——关于什么不管用，关于练了几十年也没练出来的人，关于某些训练方法为什么会通向某些死胡同。传统很少记录自己的失败，这一个也不例外。

而关于陈长兴到杨澄甫之间那一段——这门拳明显在变形的时期——几乎没有可靠的材料。这个空档正是若干源流问题仍未解决的原因，读多少书也补不上。

一个建议的次序

如果你练杨式，先读杨澄甫那本；练陈式，先读陈鑫，就为了知道自家传统的中心文本是什么。

然后是魏乐博讲拳论的那本，它会把源流问题了结，并把文本妥当地呈现给你。然后是龙沛的通史。此后若你对史学问题仍有兴趣，再读亨宁与唐豪。

民族志的研究随时可以加进来；它会改变你读其余一切的方式。医学文献等你真需要时再看，而且到时候要看综述，不要看单篇论文。

要当心什么

当心那些许诺秘传、拳论中藏有隐义、或者有招法不传外人的书。拳论篇幅很短而且是公开的，没有理由认为存在一个未刊的层次。

当心用现代物理来解释太极拳的东西。凡力学是寻常的地方，平实的描述就够用；一个作者开始搬量子的说法时，他已经离开这个题目了。

当心不习练者所作的译本，它们往往在语言上说得过去而在所指上是错的；也当心不读中文的习练者所作的译本，那是对其他译本的诠释。

要点

• 这类文献反复出现的三种毛病是：没有出处的传承史、比原文更晦涩的注解，以及无法表现转换的静止照片。

• 魏乐博对拳论的学术呈现，是理解这些文本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必读之作。

• 杨澄甫一九三〇年代那本书及其大弟子的著述，是某个可定年时刻教法的第一手材料。

• 陈鑫的图说对陈式不可或缺；要有准备：拒绝其中大量宇宙论的理论，同时从技术描述中获益。

• 关于健康的说法，要用系统综述而非单项试验，并核对对照组是另一种运动还是什么都不做。

• 阅读最好的用途是诊断性的：知道十要与双重，你一堂课之内就能评估一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