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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屏风:空间、图像与开合之艺
从落地屏、折屏到案头小屏,看器物如何组织空间、图像与观看。
中国屏风很容易被看成“一幅装了腿的画”。多看一会儿,它却会显出更主动的作用:它是一件能够重新划分室内空间的家具,也是一幅会随着观者移动而改变的图像,还是一件正面、背面、边框与铰链都保留着信息的工艺品。“屏风”一词所指并非单一形制,既有落地多扇折屏,也有插屏、座屏和置于案头的小屏。

阅读屏风,可以先问四个实际问题:它属于哪种形制?如何站立或开合?表面用什么材料制成?它在原来的位置上让人看见什么,又遮挡了什么?这样看,屏风就能与本站的中国绘画、物质文化和观看方法相连,而不必把每一件屏风都说成寺观陈设、文人用品,或同一种从未改变的传统。
活动的界面,而不是固定的墙
一个名称,多种形制
独扇落地屏可以由一块有框屏心和足座组成;折屏把数扇高屏用铰链连接,展开后的折角使它能够站稳;插屏把屏心插入独立底座;桌屏、砚屏或笔屏则把同一观念缩小到案头。故宫博物院的紫檀木边座百宝嵌戏狮图插屏说明插屏属于带座屏风的一种,也记录了这种陈设在清宫室内的使用。另一件清代笔屏把笔架、屏风和陈设功能结合在一起,可见“屏风”是一个功能与结构的家族,并没有唯一的轮廓。
尺寸改变用途。高大的屏风可以阻断直视、标示重要位置、形成临时围合,或成为室内图像中心;案头小屏不会以同样方式分隔房间,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近处。因此,在解释纹样之前,应先看高度、底座、铰链,以及它原本面向哪个方向。
观者移动,空间也随之改变
墙体固定不动,屏风却可以展开、折叠、转向和收存。折屏的“之”字形落地方式既使它站稳,也把一个平面变成一连串有角度的表面。站在正中,图像可能连贯;移到侧面,扇与扇之间的接缝会切断画面,一扇也可能遮住另一扇。屏风同时安排人的行走与观看。
因此,屏风可以与立轴比较,却不能混为一谈。两者都能在室内呈现纵向图像;立轴通常平挂于墙面,卷起收存,而屏风依靠边框、底座或铰链,并占据地面或家具表面。它的厚度、背面和角度都是观看经验的一部分。
材料与技艺的交汇处
表面不一定是纸绢绘画
纸、绢可以承载水墨和设色,屏风也可能使用雕木、镶嵌、漆、织物、石、玉、金属和珐琅。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一件十五世纪的明代掐丝珐琅山水人物图插屏,以铜胎、掐丝与珐琅呈现青绿山水。金属丝承担了类似勾勒轮廓的作用,但它的表面来自金属与珐琅工艺,并非单靠笔墨完成。
这个区别很重要:题材和媒材不能混为一谈。出现山水,并不等于它在技术上与纸本水墨属于同一类“绘画”。先按照博物馆记录,把承托层、表面、边框与底座分别辨认,再看这些材料怎样改变线条、色彩、反光、重量和耐久性。
图像必须与接缝相处
在多扇屏风上,制作者必须决定:一幅画面是跨越接缝连续展开,还是让每一扇相对独立。连续的山、水、树可以把多扇连成一个整体;反复出现的花木、禽鸟、题字或装饰单元,则可以突出节奏。铰链与边框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一面切分图像,一面让器物能够开合。
这与手卷从一端逐段展开的次序不同,也与册页一开一开的观看方式不同。屏风可能同时展现多段画面,但每段可见多少,会随折角和视点而变。形制不是画好之后才加上的包装,而是图像如何成立的一部分。
把屏风当作一件器物来读
先看结构、正面与背面
先数屏扇,再找足座、底架或铰链痕迹。判断它是自行站立、插入底座,还是置于桌案。然后区分正背:两面可能使用不同材料与装饰等级,也可能都供人观看。折屏的铰链需要交替转向,屏扇才能合拢;更换过的金属件、磨损的边缘和修补的木框,也会透露长期使用的历史。
不要把裂纹、褪色和不齐的接缝都当作最初的艺术效果。大型漆屏是多层结构,木胎、地层、漆层和镶嵌会随时间相互影响。美国史密森学会的展览“Palace Life Unfolds”围绕一件中国漆屏的研究和保护展开,提醒我们:结构与后来的修护同样属于器物历史,而不是应被隐藏的幕后工作。
再把图像、器物与环境联系起来
辨认清楚画面中真正出现的内容之后,再解释纹样。山水可能把视线引向想象中的远方;花鸟可能按季节或节奏组织屏扇;人物、建筑或贵重材料,也可能指向更具体的宫廷、家居或外销语境。意义取决于年代、作坊、赞助人与有据可查的用途,不宜把松树、云纹或红漆一概解释成固定符号。
摆放位置也很关键。置于座位之后、床榻旁、门口或书案上的屏风,承担的视觉和社交作用并不相同。但今天的博物馆陈列未必保留了原来的位置。有安装或使用证据时应加以利用;没有证据时,则应明确写“可能”“大概”或“尚不清楚”。屏风能够改变空间,却不能单凭这一点证明谁曾坐在它前面。

六步观看法
先观察,再命名
- 判断尺度。它是落地、桌上还是案头器物?
- 寻找支撑。看足座、独立底架、插槽、铰链或边框。
- 阅读折角。观察屏扇角度怎样显露、压缩或打断图像。
- 分辨材料。分别识别画面层、胎体、边饰、木框、金属件和底座。
- 比较正背。判断哪些面供人观看,以及后来的修补透露了什么。
- 回到语境。查阅博物馆记录,再判断年代、功能和纹样含义。
这种方法可以减慢从“装饰”直接跳到“寓意”的速度,也便于在本站建立比较:屏风中不断变化的视点、扇面画邀请的近距离观看,以及文人赏石如何把真实材料转化成想象山水。
陈设可以当代,说明不可冒充复原
现代陈设应先考虑稳定与保护,而不是营造气氛。为了便于拍照,不应把折屏强行拉成平面;脆弱的绘画、织物或漆面,也需要专业人员就支撑、光照和环境提供意见。当代空间可以示范屏风怎样改变视线,但若没有证据,就不应把它标成明代或清代室内的精确复原。
因此,最有收获的问题并不是“中国屏风象征什么”,而是“这件屏风做了什么”。它站立、折叠、框景、遮蔽、展示并引导注意。把这些动作与材料和图像一起阅读,漂亮的背景就会重新成为一件复杂的文化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