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功的源流与历史

下面把这些线索分开来讲：考古材料、早期的文献记载、医学一线、宗教一线、武术一线，以及二十世纪那场造就了现代学科的重组。

最早的实物证据

最古老的确凿证据，是一幅出自长沙附近马王堆汉墓、于公元前一六八年封闭的彩绘帛画。画上有四十四个人形，姿态各异，有些明显在做伸展，有些看上去在模仿动物，旁边配有简短的题记。有几条题记点出了病名，这说明这些动作被理解为治疗性的，而不只是体操。

同一处墓葬还出土了关于行气与饮食调养的文本。另一处遗址张家山，出土了通常被称作《引书》的文献，它用文字描述导引动作，并按季节和按病症加以编排。

这些材料确凿地确立了几件事：到公元前二世纪，中国已经存在有结构的治疗性运动；它当时已经与呼吸练习相关联；它当时已经与具体疾病挂钩；而且它已经发展到足以被书写和绘图的程度——这本身就意味着在此之前还有一段发展期。

早期的文献记载

成书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庄子》中有一段，提到有些人以特定方式吐故纳新，像熊那样攀援、像鸟那样伸展，这样做是因为想活得长久。这段文字对他们是不以为然的，它要说的意思是：真正的至人并不需要这些方法。

这种不以为然在史料上很有用。没有人会费力去嘲讽一件根本无人去做的事。这段文字告诉我们：到公元前三世纪，已经存在一个可被辨认的养生方术之士的人群，他们有着标志性的技法；而知识界对他们的评价，当时就已经分裂了。

一件玉器上的铭文，通常被系年于公元前四世纪前后，以一段短小而有节奏的文字描述了气在体内的运行。它的释读存在争议，但它是现存最早的、对类似内循环练习的描述。

医学的一线

中医很早就吸收了这些运动，并且一直保留着。约成于公元前一世纪的《黄帝内经》，把导引与针、灸、药并列在治疗方法之中，并且把它派给了特定的地域与特定的病症。

活动于公元二世纪的医家华佗，被认为创制了五禽戏，即模仿虎、鹿、熊、猿、鸟的一套动作。这一归属出自正史中他的传记，就“他确实教过某种此类东西”而言，这是相对可靠的证据；不过今天以此名流传的套路，都是晚得多的重构。

七世纪的孙思邈在其医学汇编中收入了大量呼吸与伸展的调养方案，按季节、按脏腑编排。后来的医学著者延续了这一传统；到明代，配有插图的治疗性导引图册已经可以广泛见到。

宗教的一线

道教把同样的素材带往了另一个方向。医家用呼吸与动作来治病，宗教修行者则把它们当作一整套修炼纲领的身体基础，这套纲领指向的是转化，最终指向长生。

早期的宗教方法包括长时间的闭气计数、存想居于脏腑中的身神、食气而不食谷，以及各种形式的导气运行。四世纪的葛洪对其中许多做法有详细描述，而且他坦率地承认，多数修习者都以失败告终。

大约从八世纪起，内丹用一套化学隐喻重新组织了这批材料：身体成了鼎器，气与精成了药物，神意成了火候。此后道教修炼的主流框架就是这一套，而精、气、神作为炼化阶次的这套词汇，也正出自这里。

武术的一线

武术这条线索最短，在明代以前的记载也最少。习武之人当然有自己的功力训练法，但这些方法主要在门派内部口耳相传，很少形诸文字。

《易筋经》是与武术关系最近、也最广为人知的一部文本，它被归到达摩名下，并与少林相关联。其序言声称成于六世纪；而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来的研究，把实际的成书年代定在十七世纪初，并认为这一归属是伪托。这不是什么边缘意见，而是已成定论的看法。

确凿可考的是：到明代，兵学与武术著述已经把呼吸与间架训练描述为备战的一部分；而从十九世纪起，内家拳把这类训练摆到了明处，并置于核心位置。

八段锦

流传最广的这套传统功法值得单独一说，因为它的历史恰好体现了普遍的模式。关于“八段锦”的记载自宋代起出现，大致始于十二世纪，而不同来源之间的描述差异相当大。

它发展出两大分支，一支坐着练，一支站着练；而在每一支之内，动作又因传承不同而不同。今天多数人所学的版本，是二〇〇三年由中国的体育主管机构标准化的，它从若干旧本中选取并规整了动作。

所以说：作为一个有名号的传统，这套功法确实古老；在它的历史中，它确实变动不居；而今天最常传授的那个具体形态，只有二十来年。这三句话同时成立，而这个模式在整个题目中反复出现。

八段锦的名称最早见于宋代文献，动作在流传中变化很大。今天常见的有两套：一套是坐式，一套是立式；国家体育总局在二〇〇三年整理推出的健身气功八段锦属于立式，共八个动作，配有统一的口令和分解要求。把这套现行版本当作古法是不准确的，它是一次现代整理的结果，但整理所依据的动作确有长期的传承。

二十世纪的重组

现代这一领域史上最具决定性的事件，是行政性的而非技术性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刘贵珍——一位曾用从乡间师傅处学来的呼吸方法治好自己疾病的干部——在公共卫生系统内部推广了这些方法。

他和他的合作者做了三件事：选定一个不带宗教联想的新名称；把这些做法标准化为可以教学的规程；并且建立起可以开具这些方法、并记录疗效的医疗机构。一九五四年，唐山的气功疗养院开办，此后又有其他机构相继设立。

这就是现代气功何以是今天这个样子的原因：短小的标准化套路、世俗的词汇、临床的框架，以及“它是医学的一个分支”这一主张。这种呈现方式是有意建构出来的，其理由之一，是把这些做法与宗教分开在政治上的必要性。

中断与热潮

这一领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受到压制，被当作封建迷信对待，其机构也被拆解。它在七十年代末以不寻常的力度回归。

八十年代的复兴远远越出了早先的临床框架。公园里的群众性练功、有号召力的教功者、见诸出版物的种种超常能力的说法，以及机构层面对超常现象的认真关注，共同构成了那个时期的特征。一些研究所曾就外气发放做过实验；那些结果经不起推敲，而当时较为审慎的研究者也这样说了。

九十年代末，监管急剧收紧。存留下来并被推广至今的，更接近五十年代的模式而不是八十年代的：标准化的健身套路、公开传授、说法有节制。

还有一条线索值得补充：这一类练习在历史上的名称并不叫气功。早期文献里用的是导引、行气、吐纳、服气、调息等词，各自侧重不同——导引偏重肢体动作，行气吐纳偏重呼吸，服气则与特定的修炼理论相连。“气功”作为一个统称，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推广开来的。看到古籍中没有这个词，不必觉得奇怪。

怎样读那些历史性的说法

有几个实用的检验办法。问一问：能不能拿出一个可以指名并系年的出处？问一问：最早的那条记载，说的是同一种做法，还是仅仅是同一个名字？再问一问：这条传承有没有一个有据可查的中段，还是只有一个气派的开端和一个当下的末端？

多数气功的传承说法过不了第三关。这通常并非有意欺骗。传授靠的是口传，没有留下记录，后来的修习者就用看上去合理的东西把空缺填上了。结果就是，关于一九〇〇年以前的时段，有大量断言，而这些断言无论正反都无从查证。

要点

• 到公元前二世纪，中国已有配合呼吸的治疗性运动，这由出土的图谱与文本所证实。
• 《庄子》对养生者的揶揄说明，这些做法在公元前三世纪就已常见，而且当时就已受到争议。
• 医学、宗教、武术三条线索各自发展了两千年，直到晚近才被并入同一个范畴。
• 《易筋经》托名达摩是十七世纪的伪托，这是学界的定论，而非少数派意见。
• 现代气功是五十年代被有意建构为一门世俗临床学科的，这解释了它今天的形态。
• 传承的说法通常有一个有据可查的当下，和一个被断言的过去，中间则没有任何可以核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