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篇》是道教内丹的奠基经典。先来认识作者。张伯端（传统说法为987–1082），字平叔，号紫阳，天台人，曾任吏职。他在作于熙宁乙卯（1075）的自序中说，自己多年求道无果，熙宁己酉（1069）随陆龙图入成都，遇真人传授金丹药物火候之诀。南宋时，后来被称为“南宗”的内丹传统尊他为初祖。
读诗之前，先看全书怎样搭建，因为它是以数立体的：七言四韵十六首，以表“二八”之数；七言绝句六十四首，以象《易》六十四卦；五言一首，以象太乙；《西江月》十二首，以周岁律。后世版本又附有论心性的歌颂杂言。
再看语言。它来自丹炉。铅汞、龙虎、坎离、鼎炉、火候，原是外丹术语，指用金石烧炼丹药。张伯端把这一切转向身内：在他的诗中，这些词指修行者自身精、气、神的转化。他明言草木金银、吐纳存想，都不是金丹。初读的人最常犯的错，就是照字面去理解这些词。隐语是有意为之：诗只作指点，真诀要靠师传。
自序也把此书放在三教之间。他说老、释都以“性命学”开方便之门：道教以炼养为真，佛教以空寂为宗，他也引用儒家典籍。这种兼顾，后来概括为“性命双修”，正是南宗的特色；读到第四首时，你会再遇到它。
本页为你选录四首，每首附白话解读与说明。建议先看原文，再读白话，最后读说明。请记住，这些是象征性的文学语言，不是化学，也不是可以照着自己做的操作手册。第三首之后的示意图画出该诗所说的交换。
一、为何求道：七言四韵第一首
原文
不求大道出迷涂，纵负贤才岂丈夫。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只贪利禄求荣显，不顾形容暗悴枯。试问堆金等山岳，无常买得不来无。
白话解读
不去寻求大道、走出迷途，纵然身负贤才，又怎算得上大丈夫？百年光阴，像石中迸出的火花一闪即逝；一生身世，像水上的泡沫漂浮不定。只贪图利禄、追求荣耀显达，却没察觉自己的形貌在暗中憔悴枯槁。试问：即使堆金如山，能把无常买得不来吗？
先留意全书从哪里开始：不是从丹法，而是从死亡开始。后面一切技术性的内容，都建立在这个最初的动机上。石火、水泡的比喻与佛教文字相通，道理也很简单：仕途无法回答人生短暂的问题。张伯端本人就是官员，所以你可以把这首诗读作写给同侪的劝告。不妨想一想：慢慢重读最后一句，问问自己，你把什么当成了能买来时间的东西。
二、鼎器与药物：七言绝句第一首
原文
先把乾坤为鼎器，次将乌兔药来烹。既驱二物归黄道，争得金丹不解生。
白话解读
先以乾坤作为鼎器，再把乌兔当作药物来烹炼。一旦驱使二者回到黄道，金丹怎会不生成？
这里你第一次遇到隐语，不妨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乾坤即天地，是器皿：许多注家解作身体本身，即首与腹。中国神话中乌在日中、兔在月中，所以乌兔代表阳与阴，也就是离日与坎月。黄道是太阳在天上运行的路线，这里解作二者相会的中央。“金”取其不坏之义。初学者常把这首诗读成配方，其实它描述的是人身中的过程。可以试试：打开八卦，把乾、坤、坎、离并排看一遍。
三、取坎填离
原文
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从此变成乾健体，潜藏飞跃总由心。
白话解读
取出坎位中心那一画实爻，用它点化离宫腹内的阴爻。从此变成乾卦刚健之体，或潜藏、或飞跃，全都由心。
这首绝句是丹法的核心，后世概括为“抽坎填离”，所以请放慢，先看卦画本身。坎☵为水，两阴之中藏一阳；离☲为火，两阳之中含一阴。再看含义。内丹以离为心神，外明而内躁，其中阴爻称为“真汞”；以坎为肾精，外暗而内含一点阳，称为“真铅”。留意其中的反差：明亮的离，中心反而躁动。阳爻回到离的中心，离便成为纯阳的乾☰，也就是修炼所要复归的先天状态。“潜藏飞跃”呼应乾卦的“潜龙”与“或跃在渊”。可以试试：在纸上画出坎与离，把两卦的中爻对调，再与下面的示意图对照。
第三首诗所说的“抽坎填离”。以示意图表现象征性的语言。
- 离☲，火：心神，中爻为阴（“真汞”）
- 坎☵，水：肾精，中爻为阳（“真铅”）
- 交换：坎中阳爻上升，填入离中（朱红）；阴爻则回到下方（灰色）
- 乾☰，纯阳：复归的先天状态
- 鼎：身体作为修炼的器皿
四、虚心实腹
原文
虚心实腹义俱深，只为虚心要识心。不若炼铅先实腹，且教守取满堂金。
白话解读
“虚心”与“实腹”，两层意思都很深。虚心，是为了认识本心。但不如先炼铅以实腹，好教人守住满堂的金玉。
张伯端引的是《道德经》第三章“虚其心，实其腹”。看他怎样读这句话：读作修行的两半。虚心是明心见性，近于禅；实腹是修命，即炼“铅”。再留意次序，这正是关键：在这里他把实腹放在前面。这种先命后性的次序，成为南宗的特色；北方全真诸师则以修性为先。“满堂金”呼应《道德经》第九章“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张伯端所说的金，却是守得住的。不妨想一想：把这两章与这首诗对照着读，问问自己，什么样的财富才守得住。
今天怎样读
《悟真篇》是以隐语写成的诗，本是要在师父指点下读的。你若把它作为文学与历史来读，它仍有三点可以教你。
- 功夫向内。丹炉、金石、火候，都成了注意力、呼吸与生命力的意象；金丹是人自身的转变，要向自身去找，而不是向某种物质。
- 性命兼修。只有悟性，或只有身体功夫，都只是一半；此书坚持两者兼顾。留意你自己偏向哪一半。
- 先问根本。第一首诗的问题，人生究竟为了什么，排在一切方法之前。
有一点比本页其他内容都重要。书中术语是象征，不是化学。切勿把金属或矿物当作“丹药”服用：外丹中毒的历史，连帝王也在其中，正是这一传统转向内修的原因之一。如果你想修炼内丹，最好向有经验的老师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