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静坐：从《庄子》到武当的坐功

道教的冥想，通常叫作“静坐”，或者干脆就叫“打坐”。名称朴素，外在的形式也朴素：一个人安静地坐着，身体端正、不急不躁，让身体、呼吸与心念慢慢安定下来。使它成为道教修持的，并不是坐姿本身，许多传统都有相似的坐姿；而是那些阐明“静”为何物、为何求静的经典，以及历代把这一修持传承下来的道门团体，武当山的宫观便是其中之一。

本页是一张导览图：介绍经典中提到的几种静坐法门、静坐在武当道人生活中的位置、坐姿的要领，以及一次简短的入门练习。若想了解包括站桩与动功在内的整体内修，请阅读武当内修。

在道教成为宗教之前，已有“静”的功夫

“身静而心定，可以通向更广大之境”，这一观念比有组织的道教更为古老。《道德经》问：“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第十章），又说“致虚极，守静笃”（第十六章）。这两章都没有给出具体做法，但后世修道者都把它们读作对静坐的描述。

《庄子》说得更进一步。《人间世》中，孔子教颜回“心斋”：“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直到心中只余一片虚空。《大宗师》中，颜回自述已能“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这两段简短的对话（参见《庄子》的核心思想）成了道教静坐的经典根基。

传统中常见的五种法门

两千多年间，历代师承为静坐起过许多名字。其中五种反复出现，足以作为一张导览图。它们彼此交叠，同一位老师也可能兼用数种。

心斋。注意力从感官转向比思虑更安静之处。实际练习中，往往从单纯“听息”开始：只是听着呼吸，不去引导它。

坐忘。放下的功夫：放下紧张，放下内心的评说，也放下想要有所成就的用力。唐代司马承祯（647–735）著《坐忘论》，把坐忘分为循序渐进的几个阶段。

守一。收摄注意力，轻柔而稳定地守在一处或一种状态上。此语见于汉代《太平经》，东晋葛洪在《抱朴子内篇》中也有详细论述。

存思。在心中存想身中的神明、光明或宫室。它是上清派与《黄庭经》修持的核心，一般在师承之中传授，而不是照书自学。

内观。把注意力转向内心，看着念头与情绪生起又消逝，而不被它们带走。唐代的《太上老君内观经》专门讲述这一法门。

后来的内丹在这些基础上发展出自己关于气息与精气的体系，包括伍柳派所讲的“小周天”。这些方法传统上由老师循序传授，本页的内容并不依赖它们。

武当道人如何打坐

今天住在武当宫观里的道人，大多属于全真道。全真道自十二世纪创立起，就把静坐纳入了丛林生活。历史上，全真道众以“坐钵”计时：一只底部钻有小孔的钵浮在水面，水渗满、钵沉下，一炷坐功便告结束。这种修持重在集体与恒常，而不在苦行式的壮举。

在武当，静坐与早晚功课、诵经、劳作，以及太极拳、气功等动功并列。访客有时以为会见到漫长的闭关静修；更常见的，是静坐作为一天规律生活中寻常的一部分。关于学员实际能学到什么，请参阅武当武馆的气功、打坐与内功训练。

坐姿的要领

坐姿只为一个目的：端正而不费力，好让人忘掉身体，而不是同它较劲。

坐。坐在结实的坐垫上，使臀部略高于膝。双腿可自然散盘；若膝盖无痛，也可单盘或双盘。坐椅子同样可以：坐在椅面前部，双脚平放，背部离开靠背。

脊柱与头。让脊柱自然竖起，仿佛头顶被一根细线轻轻提着，即“虚领顶劲”。下颌微收，使后颈舒展。沉肩，胸部放松。

面部。双目下垂、半开半合，视线落在身前地面，道门称之为“垂帘”。舌尖轻抵上腭，在门齿之后。

双手。双手轻轻相叠，放在腹前、脐下的下丹田附近。许多道派有特定的手诀，最常见的是“子午诀”，也称太极手印：一种常见的做法是左手拇指抵在左手无名指根部，右手从外握住左手，两手合成一个闭合的圆环。各派细节不同；若从老师那里学过，就照老师的做。没有学过的，简单相叠即可。

这些要点与调身、调息、调心是同一个道理：先把身体安顿好，呼吸与心念就更容易跟着安定。

第一次十分钟：听息

这一简短练习取“心斋”之意。请用计时器，免得频频看钟。

1. 安坐（2分钟）。调好坐姿，让身体静下来。留意身体与坐垫、地面、双手接触之处。
2. 听息（5分钟）。把注意力放在鼻端或腹部的呼吸上，只是听着它，不刻意拉长或加深。念头来了，知道它来了，再回到听息。
3. 连“听”也放下（2分钟）。不再引导注意力，只是安静、敞开地坐着。
4. 收功（1分钟）。两掌相搓至发热，捂在双眼上，再按摩面部与双膝，然后慢慢起身。

每天十分钟，是稳妥的开始。坚持比时长重要得多。

会有什么体验，又会在哪里出偏

最初的静坐大多平平无奇：坐不住、犯困、身上发痒、念头纷飞。这不是失败，觉察到这些，本身就是功夫。温热、麻胀或开阔之感可能时来时去，道门老师的建议是淡然处之，既不追求，也不害怕。

传统中也有一个词专指修炼出了大偏差，叫“走火入魔”，这类告诫值得认真对待：不要强行憋气或闭气，不要一下子久坐，也不要照着书本去引导气走某条路线。现代研究同样表明，静坐并非对每个人都没有风险：2017年一项针对资深禅修者的研究（Lindahl等人，发表于《PLOS ONE》）记录了具有挑战性、有时持续很久的困扰。若曾有精神病性障碍、严重抑郁或心理创伤，开始之前请先咨询医生和有经验的老师；如果练习让你更加不安而不是更加安稳，请停下来。

站内延伸阅读

• 武当内修：身体、呼吸、注意力与日常操守的整体修持。
• 站桩：站着的静功，与静坐相辅相成。
• 内功：武术中的内在训练。
• 香、静坐与道教修持：一炉香如何为静坐定下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