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经》以七言韵文写成,把人身描绘成一片有宫阙、门户与身神居住的内在山川。一千五百多年来,道门中人诵它、存想它、抄写它。它处在道教修炼的一个转折点上,前承早期“存思身神”之术,后启以精、气、神为本的内丹。
先看名字,名字本身就在教你。“黄”是土之色、中央之色;“庭”是院落当中的空地。所以黄庭,就是人身中央那片空处。你会发现历代注家所指不一:或在头部,或在中焦脾位,或在脐下;也有注家分说上、中、下三黄庭。经文本身并不执着于一个定点,而是教人守住中央;初学者若忙于找准位置,反易错过。
此经主要有两个版本。《黄庭外景经》较早、较短,约百句,通常分为上、中、下三部分。《黄庭内景经》共三十六章,属于四世纪的上清经系,与上清派第一代传经人魏华存(252–334)相关;它扩充外景经,并为外景经只略加暗示的身神一一命名。少数学者认为先后次序相反,但多数人认为外景经在前。
《外景经》也以书法闻名。传为王羲之所书的小楷本,题永和十二年(356)。李白有诗说王羲之为山阴道士写《黄庭》换白鹅;但要留意,更早的《晋书》讲的是同一个故事,所写的却是《道德经》。无论哪一种说法,此经都既以教义、也以书法为人所珍重。
下面选录五段根本经文:外景经一段,内景经四段,每段附白话解读与简短说明。建议你先读原文,再读解读和说明。第一段之后的示意图标出内在山川的主要位置。
一、外景经开篇:一张身体地图
原文
上有黄庭下关元,后有幽阙前命门。呼吸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审能修之可长存。
白话解读
上面是黄庭,下面是关元;后面是幽阙,前面是命门。呼吸经由“庐间”进入丹田,让玉池的清水浇灌灵根。真能修习此道,便可长存。
这几句是内在山川的第一张地图,几乎每个词都有不止一种解法,所以要慢慢读。关元在脐下;幽阙一般解作两肾。初学者最易错在这里:这里在前的“命门”,常被解作脐,而不是后世所说两肾之间的命门,不要以后义读前文。“庐”注家多解作鼻。还要留意异文:传为王羲之所书的帖本作“前有幽阙,后有命门”,前后正好相反;另有版本作“呼吸庐外”。这些异文说明,此经很早就已被反复研读、争论。末句“灌灵根”,指的就是第四段所说的修法。
试一试:慢慢读这四个方位,留意你的注意力每次落在哪里。
《黄庭经》的内在山川。示意图;其中几处,注家所指不一。
- 泥丸:头中的上丹田
- 玉池:口
- 绛宫:心,中丹田
- 黄庭:中央空处,或说在头、在脾、在脐下;此处画在中央
- 下丹田,近脐下关元
- 五脏,各有其神:肺、心(3)、肝、脾、肾(虚线,在背后)
- 玉池之水,咽下以“灌灵根”
二、内景经序章:七言之作
原文
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作内篇。
白话解读
在上清天紫霞之中、虚皇座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于蕊珠宫,写下七言之辞。它能散化五形、变化万神,这便是黄庭的内篇。
先看内景经把自己的来历放在哪里:天上。上清是上清派得名的天界,玉晨君是其中的高位尊神;经文自认为是天启,而非人作。它也告诉你自己的体裁:七言韵文,用来诵念。接下去几句说诵满万遍可以升天、消灾愈病。读这类话,要看清它是什么:一部科仪经典对自身的说法。对研究者而言,它说明诵经在此经的使用中何等重要。
试一试:把白话解读平稳地读出声,体会它与默读的不同。
三、上下左右
原文
上有魂灵下关元,左为少阳右太阴,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
白话解读
上有魂灵之神,下有关元;左边是少阳,右边是太阴;后有密户,前有生门。随日而出,随月而入,呼吸之间存想不失。
对照外景经开篇,你会看出这是在改写那张地图,同样有上下、前后,又新添了左右一轴。为什么左为阳?上清存思以左目为日、右目为月,所以左为阳、右为阴。“出日入月”再把呼吸与这一对应连在一起:修习者呼吸之间,合于身中所存的日月之光。可与本站的内观对照阅读。
试一试:花几分钟,只留意呼与吸,不去改变它。
四、玉池:口与口中之水
原文
口为玉池太和宫,漱咽灵液灾不干,体生光华气香兰,却灭百邪玉炼颜。
白话解读
口是玉池,是太和之宫。漱口并咽下灵液,灾祸便不来侵犯。身体生出光华,气息香如兰草;百邪退却,容颜如玉般得到锤炼。
“灵液”就是唾液,这一修法今天的气功中仍在教。按传统的说法:舌抵上腭,待口中津满,漱而徐徐咽下,常分三口,意念随之下送丹田。联系第一段:外景经所说“玉池清水灌灵根”,说的正是此事。光华、兰香、玉颜不必当真:这是经文对身体安和的诗意描写,并非医疗承诺;传统看重的,是安静、从容地吞咽以收摄心神这一意象。
想一想:留意这段经文怎样从口中一个小动作,写到整个身体。
五、五脏之神
原文
心神丹元字守灵,肺神皓华字虚成,肝神龙烟字含明,翳郁导烟主浊清,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六腑五脏神体精,皆在心内运天经,昼夜存之自长生。
白话解读
心神名丹元,字守灵;肺神名皓华,字虚成;肝神名龙烟,字含明,荫蔽聚敛,导引烟气,主管清浊;肾神名玄冥,字育婴;脾神名常在,字魂停;胆神名龙曜,字威明。六腑五脏之神,是身体的精华,都在心中,随天道运转。昼夜存想它们,自然长生。
内景经在这里为每个脏腑安排了一位身神,有名有字,如同一个人。先明白用意,再看修法:用意是使身神不离、身体完固。修法叫“存思”:修习者在心中观想每位身神居于其宫、着其衣色。五脏与五行相配。然后请你找出关键的一句“皆在心内”:心是众神会聚的殿堂。初学者常被名字绕住,错过此句。后世内丹保留了这张地图,却把身神解作精、气、神,而不是神祇;唐代注家梁丘子已有这种倾向。
想一想:慢慢读“皆在心内”:中心容纳一切,意味着什么?
今天怎样读
先记住《黄庭经》是怎样一部书:一部宗教经典,本是在有师承的传统中诵念、存想的。作为历史与修炼地图来读,它有三点值得你留意。
- 身体是可以安住的地方。它不把身体看作机器,而看作一片你的注意力可以一处处安住的山川。
- 中央。黄庭是中央的空处,修习在于安住其中,而不是追逐来来去去的念头。
- 细小而持久的功夫。平和的呼吸、缓慢的吞咽,是它最简单的修法,今天仍是气功的一部分。
还有一句提醒:经中长生、祛病的说法属于这一传统及其时代,不是医疗建议;这类存思修法,最好在有经验的老师指导下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