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達生》呂梁丈人蹈水解》的核心要義是什麼?
深入解析《莊子·達生》「孔子觀於呂梁」典故——詳述「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的道家哲理,以及其在武當太極拳捨己從人、聽勁化發中的實修印證。
《莊子·達生》記載了一則極具畫面感的寓言:「孔子觀於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遊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孔子在呂梁山觀看飛流直下的瀑布與急流,連水中的魚鱉黿鼉都無法在其中游動;忽見一位老者(丈人)在驚濤駭浪中浮沉,孔子以為他是因困苦而尋短見,急忙讓弟子沿河岸去救他。不料數百步之後,這位丈人披散著頭髮,一邊唱歌一邊神態安閒地漫步在岸堤之下。
孔子驚歎不已,上前請教:「蹈水有道乎?」丈人回答道:「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這一段話與同篇的庖丁解牛、痀瘻承蜩、梓慶削鐻以及醉者墜車相互輝映,從「急流險境中的隨順無為」角度,深刻闡明了道家身處劇變而不失中定的智慧。
為何魚鱉皆不能遊的急流,呂梁丈人卻能安然出入?常人落入急流時,往往將水視為必須戰勝的敵手:一遇漩渦中心(「齊」,即水旋渦之臍)下吸之勢,便驚恐掙扎、四肢僵直地向上猛劃,結果瞬間耗盡氣力而被暗流吞沒。呂梁丈人則深知水性的開合規律:凡急流向下捲入深淵之處,觸及河床巨石後必在下游另一處翻湧而上(「汩」,即湧波上浮之流)。
丈人不存一毫「我要勝過水流」的私心(「不為私焉」),當漩渦下沉時便順其勢而潛入(「與齊俱入」),當暗流回湧時便借其浮力而出水(「與汩偕出」)。這恰與道家經典《道德經》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及第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完全契合。順從水之道絕非消極盲從,而是徹底看清客觀力量的來龍去脈後,以至柔之身借勢而行的高度清明。
圖一:《莊子·達生》呂梁丈人順水之道示意圖——① 與齊俱入(順應迴旋下沉之水心而不強抗);② 與汩偕出(借潛流觸底回湧之勢自然浮出);③ 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泯除主觀成見、順應客觀勢能);④ 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由習以為常至順任天命的化境)。
當孔子追問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時,丈人解釋道:「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意思是:生在山陵而安於山陵的日常習氣,叫做「故」(故常、熟習);長在水邊而與水性相融無間,叫做「性」(天性、自然之性);至於身在激流中無需刻意計較「如何划水」而自然合拍,便進入了「命」(天命流行、莫之致而至)的化境。
在武當山傳統宮觀的修真傳統與新加坡當代內家教學中,這三句話正是道家內功與武學由淺入深的真實寫照。初學之時重在「始乎故」——通過日復一日的站樁、行步與調息,讓鬆沉中正成為身體的日常故鄉;進而達到「長乎性」——如性命雙修所強調的,使筋骨開合與自然本性融為一體,不再勉強造作;最終臻於「成乎命」——動靜隨緣而發,心中毫無掛礙與矜持。
在武當太極拳與太極推手(推手基礎)中,呂梁丈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的哲理,正是王宗岳《太極拳論》中「捨己從人」、「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的源頭活水。當對方以猛烈剛勁攻來時,若以拙力頂抗,便如同在呂梁懸水中逆流撲騰;唯有憑藉聽勁(懂勁基礎)與纏絲勁,在接觸瞬間順其來勢鬆沉走化(如「與齊俱入」之掤捋柔化),待其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順其回彈之機借力發放(如「與汩偕出」之擠按或斜飛勢挒靠開展)。
日常習練站樁基礎或面對生活壓力時,不妨體會這三步「順水觀照」:1)緩緩呼氣,鬆開雙肩與胸口抗拒外境的緊繃感;2)面對突發變化時,不急於用主觀執念硬頂,先靜觀事態「下旋收斂(齊)」與「回湧轉機(汩)」的脈絡;3)以不爭、不私的清明之心順勢措置。需要謹記的是,傳統道家養生與內家拳術旨在涵養心性與協調形氣,不可替代專業醫療診治。
深入解析《莊子·達生》「孔子觀於呂梁」典故——詳述「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的道家哲理,以及其在武當太極拳捨己從人、聽勁化發中的實修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