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莊子·齊物論》「道樞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精解:由門樞圓環之喻通向武當太極「中定」與推手不頂不丟

詳考郭象、成玄英註疏,剖析「彼是莫得其偶」之超越二元對立,以及太極拳立身如門樞、應物無窮之實修法則

安靜的道家習靜書室:低矮木几上橫放著一張黑色古琴,旁邊是粉色百合插花與茶具;深色玻璃茶桌上擺著白色蓮花形茶杯、香插與花枝,周圍是草編蒲團和灰色窗簾。

一、《莊子·齊物論》原文與「道樞、環中」之古建築門樞及圓環意象

在傳世三十三篇《莊子》之中,內篇第二篇《齊物論》向來被歷代道家與儒釋學者奉為全書義理最深邃的哲學中樞。若說《逍遙遊》展拓了無待逍遙之廣大胸襟,《養生主》以庖丁解牛揭示了「依乎天理、以無厚入有間」之遊刃工夫,那麼《齊物論》則直指人心焦勞與技擊頂抗之病根:世人之所以終身役役、神馳氣散,皆因將自己死死釘在二元對立的一端——執守一己之「是(我之立場、我之拙力)」,去硬撞外在之「彼(彼之立場、彼之來力)」,形成兩物對峙死頂之「偶(對立面)」。

為指引學者跳出「以力抗力、以妄爭妄」的死衚衕,莊子在《齊物論》核心段落提出了中國哲學史上最光輝奪目的空間與力學意象——「道樞」與「環中」:

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
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西晉郭象《莊子注》、唐代成玄英《莊子疏》與宋代林希逸《莊子口義》,結合中國古典器物與建築結構,將這幾句話剖析得淋漓盡致:

  1. 何謂「道樞(門樞)」? 中國傳統木構宮觀(如武當山明代古殿)的厚重雙扇木門,並非用今日西式鐵合頁釘死在門框邊上,而是在門扇內側上下兩端伸出圓柱形木軸(門軸),下端穩穩插入門檻石鑿出的圓形石臼凹槽(門樞/戶樞)之中。古諺云「戶樞不蠹」:正因為這根門樞安居於圓槽中心,既不偏黏於門內(是),亦不偏滯於門外(彼),故千斤重門能隨手推輓、開合萬變而不滯。
  2. 何謂「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環」者,中央穿透中空之圓玉璧或車輪也。成玄英《疏》云:「夫環者,圓而空洞,無端無緒之物也。」若你站在旋轉車輪的外圈輪輞(環邊)上,輪轉向上則你隨之被拋起,輪轉向下則你隨之被砸落,永遠陷在上下、進退、勝負的二元對撞(「得其偶」)之中;唯有當你退回圓環正中央那個中空不倚的圓心軸孔(「環中」)時,四周三百六十度圓周上任何一點向你推來,皆只是帶動圓環順勢流轉,而圓心本體湛然不動,故能「以應無窮(應對無窮無盡之變化而永不衰竭)」!
《莊子·齊物論》「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圓周頂抗與環中門樞、武當太極中定推手化勁古典圖解
圖一 — 《莊子·齊物論》「道樞環中」與武當太極中定結構圖: ① 滯於環邊(彼是得偶):站在圓周外緣硬頂硬抗,必陷於兩力相撞之消耗; ② 道樞得其環中:安居圓環中空軸心,四周三百六十度圓轉如意; ③ 古殿石門樞(戶樞):木軸立於石臼圓心而開合無礙; ④ 太極中定以應無窮:脊柱立身如道樞,雙臂掤圓如環,推手來力觸環即隨弧線化空。

二、「道樞環中」如何化為武當太極拳十三勢之「中定」與推手「不頂不丟」?

在武當太極拳經典拳理(如王宗岳《太極拳論》與《十三勢歌》)中,太極十三勢由八門手(掤、捋、擠、按、採、挒、肘、靠)與五步(進步、退步、左顧、右盼、中定)組成。為何八門四步共十二勢皆環繞著中央戊己土之「中定(又對應《黃庭經》之中央黃庭)」運轉?因為太極拳的「中定」與「太極圓環」,正是將莊子《齊物論》「道樞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直接落實於人身力學的最高典範:

  1. 何謂「得其偶(頂抗丟匾之病)」? 初學推手或行拳者,一見對方推來(彼),本能反應便是用力往前頂回去(是),或者嚇得往後猛縮(丟)。只要你一頂或一縮,你就成了對方力量的「對立偶方(得其偶)」——兩股直線蠻力在環邊硬撞,正是黃宗羲《王征南墓誌銘》(1669)所批評的「主於搏人,人亦得而乘之」。
  2. 何謂「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 當習練者百會虛領、尾閭中正、神意沉入下丹田氣海與關元水鄉,整條脊柱與腰胯便立成一根中空靈活的「道樞」;而雙臂雙腕(預先借溫揉太淵穴與列缺穴及內關外關導引鬆開)在胸前合抱成一個渾圓的「太極環」。當對手推我左臂時,我中心道樞安然不動(「得其環中」),左臂順來力微向內旋化(捋),右臂已同時隨圓環切線自然轉出(掤/擠)——對手撲來卻摸不到任何死硬對抗點(「彼是莫得其偶」),其力立時沿圓環切線滑落放空,這便是「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莊子·齊物論》核心經句郭象《注》與成玄英《疏》本義武當太極拳、推手與內丹實修對照
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彼與此、動與靜、陰與陽相因相生,不可孤立執一太極拳陰陽虛實互根:左實則右虛,前開則後合,無一處死滯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不與外境結成死硬對立面(無偶),即契入大道之門樞推手時絕不以拙力頂撞來力(不頂),令對方尋不著著力支點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門樞居於圓環正中之空處,故能隨感旋轉、應物無窮脊柱與腰胯守住「中定(環中)」,雙臂如車輪外環隨勢走化而不竭
照之於天……莫若以明不憑私心成見計較,而以本自澄明之天光返照實相推手不靠預先算計招式,全憑清靜心境(《常清靜經》常應常靜)之「聽勁」

三、由拳劍器物至日常處世:處處守住「環中」

莊子「道樞環中」之理,貫穿於武當修持的每一個層面:

  • 器械演練中的「軸定環轉」: 無論是演練武當劍法之立腕花,抑或武當太極拂塵之纏繞雲掃,劍尖與塵絲之所以能在身周畫出圓滿無缺的太極圓環而不纏身,全賴腰脊中軸(道樞)穩立於環中。
  • 日常處世中的「莫若以明」: 面對世事順逆譭譽,若心神黏在「環邊」與人爭口舌短長,則終日隨境升沉;若能退回方寸「環中」,如《道德經》與《悟真篇》所言守住先天真一之氣,自能事來則應、事過則寧。

四、武當山祖庭與新加坡傳承實踐:立身如古殿門樞

在武當山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築群(中國湖北省十堰市武當山特區劍河二路72號,參見武當山世界遺產指南)的明代宮觀門廊下,學者親眼可見歷經數百年開合而依然輕靈如初的石門樞;而在新加坡李武當國際私人有限公司(Lee Wudang International Pte. Ltd., 58A Smith Street (2nd Floor), Singapore 058962,參見初學者指南)的站樁與太極課堂上,老師常以此門樞為喻:只要你的尾閭與雙胯如門軸般安坐於足底湧泉之上,任憑外境千變萬化,你始終立於不敗之「環中」。

課後試一試(三分鐘「抱環守樞」混元樁體察)

今日站立於混元抱球樁時,想像雙臂在胸前環抱著一個水平懸浮的太極圓環,而你的頭頂百會、胸中黃庭與下丹田正是穿過圓環正中央的垂直「道樞」:試著以腰胯極輕微地左旋右轉十二次,細細體察外圈手腕隨環流轉、而中央脊柱紋絲不晃的「環中」真味。

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莊子·齊物論》的「道樞」「環中」是什麼意思?

《齊物論》說:「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此」與「彼」不再對立相抗之處,就是道樞。這個比喻取自門樞和輪轂:門軸安坐在石臼裡,重門才能開合自如;粘在輪緣上的人隨輪起落,只有空虛的圓心不偏任何一邊,所以能應對圓周上的每一點。在武當太極拳裡,這就是「中定」:脊柱像門軸一樣安靜中正,兩臂像圓環一樣轉動,推手時不頂不丟。

如何在日常練習中運用?

今日站立於混元抱球樁時,想像雙臂在胸前環抱著一個水平懸浮的太極圓環,而你的頭頂百會、胸中黃庭與下丹田正是穿過圓環正中央的垂直「道樞」:試著以腰胯極輕微地左旋右轉十二次,細細體察外圈手腕隨環流轉、而中央脊柱紋絲不晃的「環中」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