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乾坤為鼎器、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精解:由萬古丹經王通向武當站樁「安爐立鼎」與太極修持

詳考五代彭曉、南宋朱熹《參同契考異》與元代俞琰註疏,闡明「大易、黃老、爐火」三家合契及人身乾坤坎離四正卦之體用

安靜的道家習靜書室:低矮木几上橫放著一張黑色古琴,旁邊是粉色百合插花與茶具;深色玻璃茶桌上擺著白色蓮花形茶杯、香插與花枝,周圍是草編蒲團和灰色窗簾。

一、何謂「萬古丹經王」?東漢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之文獻源流與「三家合契」

在上一篇專論中,我們剖析了北宋紫陽真人張伯端《悟真篇》(1075年)如何以坎(☵)離(☲)二卦闡發「水鄉真鉛、取坎填離」之妙。若追本溯源,張伯端與歷代武當內丹宗師以《周易》卦象統攝人身性命修持的法脈,正發端於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系統內丹哲學鉅著——東漢會稽高士魏伯陽(約西元二世紀中葉)所撰之《周易參同契》。此書被歷代道門尊為「萬古丹經王」;不僅五代後蜀彭曉(947年撰《周易參同契分章通真義》)、南宋陳顯微、元代俞琰(1284年撰《周易參同契發揮》)及清代劉一明奉之為圭臬,連南宋理學集大成者朱熹(1130–1200)亦對其古奧典雅之四言、五言韻文推崇備至,於慶元三年(1197年)署名「空同道士鄒訢」親撰《周易參同契考異》。

欲讀懂此經,首須明瞭書名「周易參同契」五字之確義。彭曉與俞琰皆指出:

  1. 「參」者,三家相參也: 指中華古典智慧的三大主流——其一為《周易》(大易)之陰陽消長與卦爻法象;其二為黃老道家(《道德經》與《莊子》)之致虛守靜、無為自然;其三為爐火丹道(內丹火候)之凝神調息、烹煉真元。
  2. 「同」者,同歸一理也: 大易言天道、黃老言心性、丹道言修身,名目雖三而造化之理實則同一。
  3. 「契」者,若合符契也: 正如《黃帝陰符經》之竹符與《道德經》第七十九章之左契,當修持者一身之動靜呼吸與天地日月之升降節律絲毫吻合,便如兩半竹符相合無間,故名《周易參同契》。
東漢魏伯陽《周易參同契》「大易、黃老、爐火三家合契」、「乾坤為鼎器、坎離匡廓運轂正軸」及武當站樁安爐立鼎古典圖解
圖一 — 《周易參同契》「乾坤鼎器、坎離運轂」內丹與身法結構圖: ① 參同契三家合符:大易卦象、黃老清靜與內丹火候三道合一; ② 乾坤者易之門戶(乾坤為鼎器):上乾(☰ 頭頂泥丸)為鼎、下坤(☷ 小腹丹田與雙足)為爐,立定天地間架; ③ 坎離匡廓,運轂正軸(坎離為藥物):心神離火(☲)與腎氣坎水(☵)繞中正脊柱車軸周流運轉; ④ 處中以制外(安爐立鼎):武當站樁與太極行拳如良御執轡、中定統外。

二、「乾坤者易之門戶……坎離匡廓,運轂正軸」:何謂「乾坤為鼎器,坎離為藥物」?

《周易參同契》上篇開宗明義第一段,即立下統貫全書的千古總綱:

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
坎離匡廓,運轂正軸。
牝牡四卦,以為橐籥。
覆冒陰陽之道,猶工御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矩,隨軌轍,處中以制外,數在律曆紀。

為何魏伯陽在六十四卦之中,獨取乾(☰)、坤(☷)、坎(☵)、離(☲)四正卦作為開篇總樞?歷代丹家將此四句凝練為八字口訣:「乾坤為鼎器,坎離為藥物」,放在人身修持與武當內功中,條理極為分明:

  1. 乾(☰)坤(☷)定上下之位,為「鼎器(爐鼎)」: 烹茶煉藥,必先有一尊端正穩固、不傾不漏的銅鼎與火爐;若鼎斜爐破,則真氣無從凝結。在人體之中,乾卦(☰,天)在上方,對應頭頂百會與上丹田泥丸宮;坤卦(☷,地)在下方,對應臍下氣海、關元及會陰、雙足湧泉。當修持者「百會虛領以應乾天,尾閭雙足穩踏以應坤地」,上下天地定位、骨架端正無偏,這具身體便立成了一尊穩如泰山的「乾坤鼎器」(丹道稱為「安爐立鼎」)。
  2. 坎(☵)離(☲)行升降之用,為「藥物(車輪)」: 天地鼎器既已立穩,鼎中烹煉何物?正是居於胸中之離卦心火(☲,元神真汞)與居於腹中之坎卦腎水(☵,元氣真鉛)!更妙的是魏伯陽以車輪作喻:「坎離匡廓,運轂正軸」——「匡廓」是車輪的外框輪輞,「轂」是車輪中心的圓孔軸套;離火下降、坎水上升(參見《黃庭經》玉池咽津與三田共鳴),恰如車輪圍繞著一根筆直不偏的車軸(正軸)日夜運轉,這與《莊子·齊物論》「道樞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簡直若合符節!
  3. 「牝牡四卦,以為橐籥」: 乾坤一開一合、坎離一升一降,恰如《道德經》第五章所言「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的鼓風皮囊(橐籥),在虛靜自然之呼吸中生生不息。
《周易參同契》開篇經句彭曉、朱熹、俞琰註疏本義武當站樁、導引與太極拳實修體證
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乾天在上、坤地在下,構成容納一切陰陽變化的爐鼎門戶站樁與起勢必先「安爐立鼎」:頭頂虛領如乾、腰胯足底鬆沉如坤
坎離匡廓,運轂正軸坎水與離火如車輪外框,圍繞中正車軸周流升降脊柱中正不偏(正軸),心氣下沉與腎氣上升在任督二脈圓轉如輪
牝牡四卦,以為橐籥乾坤坎離四正卦一開一合,如冶煉之風箱虛空而氣自生落實順腹式自然呼吸,小腹隨息開合而不憋氣
猶工御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矩如善御車者依循墨線、手執絲轡、嚴守方圓規矩手腕陽池與大陵坐腕合度、沉肩墜肘、膝不過尖,處處合於力學規矩
處中以制外駕車者安坐車廂中央,方能輕挽韁繩而統馭四馬於外印證黃宗羲《王征南墓誌銘》(1669)「以靜制動」:腰胯丹田居中,四肢聽命於外

三、「猶工御者準繩墨……處中以制外」:武當太極與站樁的身法規矩

細味魏伯陽「猶工御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矩,隨軌轍,處中以制外」二十一字,實為武當內家拳最精闢的身法箴言:

  • 為何練功必先「安爐立鼎、正規矩」? 初學武當站樁功或武當太極拳者,若歪頭斜肩、挺腹突臀,便是「鼎器傾側、車軸歪斜」;車軸一歪,車輪(氣血與勁路)必卡死磨損。唯有依循木匠之繩墨規矩,將頭、頸、胸、腰、胯、膝、踝層層對準,鼎器方能端正。
  • 何謂「執銜轡、處中以制外」? 善駕馬車之御者,絕不會跳下車去推車輪,而是安坐於車輿正中央(「處中」),雙手輕柔挽住韁繩(「執銜轡」),腕部鬆活而四馬自然循軌賓士。演練太極拳、武當劍法與太極拂塵亦復如是:神意安居於下丹田與腰胯中軸(「處中」),雙腕輕靈旋動如執絲轡,四肢百骸與器械自然「制外」而無一處散亂。

四、武當山祖庭與新加坡傳承實踐:立定乾坤鼎器

在武當山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築群(中國湖北省十堰市武當山特區劍河二路72號,參見武當山世界遺產指南)的紫霄宮、太和宮丹墀正中,皆安奉著端嚴厚重的三足銅鼎;而在新加坡李武當國際私人有限公司(Lee Wudang International Pte. Ltd., 58A Smith Street (2nd Floor), Singapore 058962,參見初學者指南)的日常課程裡,老師教導學員站樁的第一步便是「立鼎」:雙足與尾閭鼎立於地(坤),百會虛領於天(乾),讓身心先成為一尊安穩清靜的乾坤爐鼎。

課後試一試(一分鐘「安爐立鼎、運轂正軸」起勢自檢)

今日在開始站樁或練拳前,請先靜立一分鐘做《參同契》「立鼎」校驗:先覺雙足湧泉與尾閭如銅鼎三足穩穩紮入地面(立坤爐),再覺頭頂百會如鼎蓋輕輕向上虛領(安乾鼎);待上下筆直如車軸(「正軸」)後,方才開始柔和深長的腹式呼吸(「運轂」)。

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道門內丹以卦象論修持的傳統,源頭在哪裡?

在上一篇專論中,我們剖析了北宋紫陽真人張伯端《悟真篇》(1075年)如何以坎(☵)離(☲)二卦闡發「水鄉真鉛、取坎填離」之妙。若追本溯源,張伯端與歷代武當內丹宗師以《周易》卦象統攝人身性命修持的法脈,正發端於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系統內丹哲學鉅著——東漢會稽高士魏伯陽(約西元二世紀中葉)所撰之《周易參同契》。此書被歷代道門尊為「萬古丹經王」;不僅五代後蜀彭曉(947年撰《周易參同契分章通真義》)、南宋陳顯微、元代俞琰(1284年撰《周易參同契發揮》)及清代劉一明奉之為圭臬,連南宋理學集大成者朱熹(1130–1200)亦對其古奧典雅之四言、五言韻文推崇備至,於慶元三年(1197年)署名「空同道士鄒訢」親撰《周易參同契考異》。

如何在日常練習中運用?

今日在開始站樁或練拳前,請先靜立一分鐘做《參同契》「立鼎」校驗:先覺雙足湧泉與尾閭如銅鼎三足穩穩紮入地面(立坤爐),再覺頭頂百會如鼎蓋輕輕向上虛領(安乾鼎);待上下筆直如車軸(「正軸」)後,方才開始柔和深長的腹式呼吸(「運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