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黃宗羲《王征南墓誌銘》(1669)精解:武當內家拳最早信史文獻、「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與擇人而傳之武德考辨

嚴格區分道門傳說與明清碑傳信史:從《南雷文案》原文看少林外家與武當內家之分野、張松溪至王征南之浙東傳承,以及「非其人勿傳」之古訓

安靜的道家習靜書室:低矮木几上橫放著一張黑色古琴,旁邊是粉色百合插花與茶具;深色玻璃茶桌上擺著白色蓮花形茶杯、香插與花枝,周圍是草編蒲團和灰色窗簾。

一、信史考據之基石:為何黃宗羲康熙八年(1669)《王征南墓誌銘》是武當內家拳研究的第一史料?

在嚴謹的武當武學與道教文化研究中,一位合格的修持者與治學者必須清晰辨別「道門仙蹟傳說」與「有確切紀年之碑傳信史」。在十七世紀中葉以前,明代兵書如戚繼光《紀效新書》(約1560年)、茅元儀《武備志》(1621年)雖已廣錄天下拳法,且明代嘉靖、萬曆年間的寧波地方文獻(如沈明臣詩文及《寧波府志》傳統)已記載浙東名家張松溪以柔克剛之絕技;然而在中國文獻史上,第一次正式將中國武術明確劃分為「少林外家」與「武當內家」,並以凝練哲學語言界定內家拳核心法則的紀年第一手史料,則是清康熙八年(1669年)明末清初浙東史學泰斗黃宗羲(1610–1695,字太沖,號南雷、梨洲先生)為其摯友、寧波武術名家王來咸(1617–1669,字征南)親筆撰寫的《王征南墓誌銘》(收錄於《南雷文案》卷八)。

黃宗羲不僅本人親睹王征南之為人與武藝,更命其子——清初著名學者兼天算家黃百家(1643–1709,字主一)——正式拜入王征南門下習藝;康熙十五年(1676年),黃百家撰成《內家拳法》(又名《學箕初稿·王征南先生傳》),詳錄內家拳之六路、十段錦、穴法與拳理,與其父之《墓誌銘》共同構成武當內家拳最早、最完整的雙璧信史。

《王征南墓誌銘》開篇即寫下中國武術史上最著名的一段綱領文字: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而乘之。
有所為「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故別少林為「外家」。
蓋起於宋之張三峰。三峰為武當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進,夜夢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單丁殺賊百餘。

以嚴謹史學眼光研讀此段碑文,我們能夠同時把握兩層缺一不可的歷史真實:

  1. 以「蓋起於……」如實記錄道門源流傳說: 黃宗羲身為一代史學宗師,在敘及北宋徽宗時武當丹士張三峰夢玄帝(真武大帝)授拳之掌故時,特意使用了古漢語史傳體中表示「推原傳聞、相傳如此」的虛詞「蓋」字(而在明代官方實錄與武當山碑刻信史中,張三丰則為元末明初高道,明成祖朱棣曾多次遣使尋訪並大修武當宮觀)。
  2. 以確鑿譜系記錄明清四代浙東實傳: 緊接著「蓋起於宋之張三峰」之後,黃宗羲以毫無疑義的紀實筆法,詳載了明代嘉靖至清初有籍貫、有姓名的五代傳承鏈:由陝西王宗傳陳州張松溪(自張松溪起定居浙東寧波),張松溪傳四明葉繼美(字近泉),葉繼美傳單思南,單思南獨傳王征南(1617–1669),再由王征南傳黃百家(1643–1709)。
黃宗羲1669年《王征南墓誌銘》「外家主於搏人、內家以靜制動」、王宗與張松溪至王征南明清信史譜系及「擇人而傳」武德古典圖解
圖一 — 黃宗羲《王征南墓誌銘》(1669)史學與拳理四維結構圖: ① 外家主於搏人,人亦得而乘之:主動前撲擊人必失自身中定,反露破綻予敵可乘; ② 內家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安守太極中定,待彼舊力略過、重心自傾而順勢發落; ③ 王宗、張松溪至王征南、黃百家之明清信史傳承:四明(寧波)文獻可考之五代師承; ④ 擇人而傳,不露圭角:非仁厚守禮者不傳,平居務農謙退如常人。

二、「主於搏人,人亦得而乘之」與「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之力學深意

為何黃宗羲僅用二十餘字,便道盡了內家拳與外家拳在力學與心法上的根本分野?

  • 為何「主於搏人,人亦得而乘之」? 凡一上場所抱定之念頭便是「我要搶先出拳打倒對方(主於搏人)」,則未曾交手,自身已先犯三病:其一,眼神與意念向外暴衝(違背《黃帝陰符經》「機在目」之內守);其二,重心隨前撲之拳傾出支撐面外(違背《道德經》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其三,肩胸前臂因發蠻力而僵成一塊。當你的勁路直來直往、毫無迴旋餘地時,在明眼人看來處處皆是空隙,故曰「人亦得而乘之」。
  • 為何「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 內家拳所謂之「靜」,絕非呆若木雞、站在原地捱打,而是《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真常應物,常應常靜」之靈明中定,亦即《黃庭經》上中下三丹田一線相照之整暇!正因為自己不搶先妄動前撲、重心穩坐於雙胯之中,當犯者(主動進攻者)氣勢洶洶撲來時,我以前臂鬆活之聽勁(可借透按內關穴與外關穴導引預先鬆開尺橈骨間膜)順其來勢微作圓弧引化,彼之猛力瞬間落空,自然「應手即仆」!這正是後來王宗岳《太極拳論》「彼不動,己不動;彼微動,己先動」之先聲。
《王征南墓誌銘》(1669)原句文獻史學與道家哲學脈絡武當內家拳、導引與太極實修準則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而乘之指出單憑剛猛主動進擊者,必因重心外溢而自露空門行拳與推手切忌貪功前傾、膝蓋過腳尖或聳肩搶攻
有所為「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中國武術史上首次以文字定義「內家」,直承《道德經》「靜為躁君」守住中定軸心,以柔化剛、引進落空,令來犯之力自陷失衡
蓋起於宋之張三峰……其後王宗、張松溪、葉繼美、單思南、王征南兼存武當張三丰道門淵源傳說與明清五代浙東可考信史治學誠實嚴謹,既尊崇武當祖庭文化精神,亦據實考辨明清文獻譜系
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啞穴、暈穴、麻穴)記載內家拳深通人體經絡關竅與六合步法身法印證武當導引氣功之經穴認穴與內家拳技擊原為一體兩面
擇人而傳……平居不露圭角王征南終身務農自給、謙抑守禮,絕不恃技凌人或賣弄江湖契合《道德經》第八十章「安其居、樂其俗」與第七十章「被褐懷玉」之武德

三、經穴認穴與「擇人而傳、不露圭角」之內家武德

細讀《王征南墓誌銘》後半篇,黃宗羲特別記載了王征南兩項令後人肅然起敬的特質:

  1. 經絡穴道與六合身法之合一: 碑文載內家拳「凡搏人皆以其穴」,並強調練法須由盤摶、練步、練手循序漸進(黃百家《內家拳法》更詳列「敬、緊、徑、勁、切」五字訣與三十五手、十八步法)。這說明在明清內家拳傳統裡,熟稔手足三陰三陽經穴——如手部尺側之後溪與腕骨、前臂之內關與外關——既是日常養生導引之基,亦是拳法懂勁之鑰。
  2. 「不露圭角」的高潔人格: 王征南雖身懷絕技,平居鄉里卻「不露圭角(不顯露半點鋒芒稜角)」,一生躬耕自食,從不在酒肆街頭炫技鬥狠;且嚴格恪守張松溪以來「擇人而傳」之門規——凡性情暴戾、好勇鬥狠、不孝不悌者,縱捧千金亦絕不輕授一招。此種「有什伯之器而不用」的君子風範,亦體現於武當劍法與武當太極拂塵的雅正氣度之中。

四、武當山祖庭與新加坡傳承實踐:尊崇文化本源與嚴守史學誠信

在武當山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築群(中國湖北省十堰市武當山特區劍河二路72號,參見武當山世界遺產指南)的歷史文脈,以及新加坡李武當國際私人有限公司(Lee Wudang International Pte. Ltd., 58A Smith Street (2nd Floor), Singapore 058962,參見初學者指南)的教學體系中,我們研讀《王征南墓誌銘》,既能從史學角度清晰把握明清浙東文獻對武當內家拳的記載脈絡,更能將「以靜制動、不露圭角」八字落實於每日站樁與武當太極拳修習之中——練拳非為爭勝逞強,而是涵養一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定力。

課後試一試(行拳「不貪前撲、以靜制動」中定自檢)

今日演練太極拳弓步推掌或雙峰貫耳時,在定勢瞬間停住三秒自我檢視:若發覺鼻尖與胸口已越過前胯垂直線往前撲出(即犯了「主於搏人、自失中定」之病),請立刻將尾閭與後胯微向後坐回一寸,體會立身如秤準、安然「以靜制動」的穩固感。

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武當內家拳最早有明確紀年的文獻是哪一篇?

是黃宗羲(1610–1695)在康熙八年(1669年)寫的《王征南墓誌銘》。把拳術分為「外家」(少林,「主於搏人」)與「內家」(「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有明確紀年的記載始見於此文。文中以「蓋」字引出武當丹士張三峰的起源傳說,表明這是相傳之說;接著記下一條可以稽考的師承:自王宗、張松溪,經葉繼美、單思南,傳至王征南(1617–1669),王征南又教了黃宗羲之子黃百家。

如何在日常練習中運用?

今日演練太極拳弓步推掌或雙峰貫耳時,在定勢瞬間停住三秒自我檢視:若發覺鼻尖與胸口已越過前胯垂直線往前撲出(即犯了「主於搏人、自失中定」之病),請立刻將尾閭與後胯微向後坐回一寸,體會立身如秤準、安然「以靜制動」的穩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