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黃帝陰符經》「暗合天機、轉五賊為五德、機在目」的武當內丹與太極心法

考辨李筌、俞琰與劉一明註疏,剖析「陰符」竹契之喻、「五賊在心」之反客為主,以及武當太極聽勁應機之理

安靜的道家習靜書室:低矮木几上橫放著一張黑色古琴,旁邊是粉色百合插花與茶具;深色玻璃茶桌上擺著白色蓮花形茶杯、香插與花枝,周圍是草編蒲團和灰色窗簾。

一、何謂「陰符」?《黃帝陰符經》之文獻源流與開篇十一字總綱

在武當山道教經典與內丹修持體系中,若說五千言《道德經》闡明了大道無為自然之體用,四百字《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指點了遣欲澄心之靜定法門,那麼全篇僅三百餘字的《黃帝陰符經》(簡稱《陰符經》),便是歷代丹家與武當內家拳師最為推崇的「察機、合道、奪造化之火候天書」。此經託名軒轅黃帝問道於廣成子等先聖之記錄(《莊子·在宥》篇亦載黃帝問至道之精於廣成子,廣成子授以「抱神以靜,形將自正」),而在道教文獻史與學術考辨上,傳世本自北朝至唐代大盛,尤以唐代李筌注本流傳最廣,後世宋代朱熹、元代俞琰《陰符經注》、明代張三丰丹道法脈及清代劉一明《陰符經注》皆視之為性命雙修之樞紐。

欲通此經,必先解題中「陰符」二字之本義。古者君命遣將,以竹木或金玉刻字而中剖為二,君留其半、臣執其半;及至勘合驗信之時,將左右兩半竹節紋理彼此相合,絲毫無間,謂之「符契」(正與《道德經》第七十九章「執左契」同源)。元代俞琰與清代劉一明皆指出:「陰」者,暗也、默也、內在之心神也;「符」者,合也、契也、外在之天道造化也。以吾人方寸內在之呼吸神意(內半符),默默契合天地陰陽寒暑升降之自然法度(外半符),內外合一而無絲毫造作乖違,故名《陰符》。全經三百餘字之千古絕唱,盡收於開篇首句十一字之中: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故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
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為何經文僅言「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八字,便斷然喝出「盡矣」(修道與處世之學問到此已無餘蘊)?歷代武當丹道註疏指出,世人用功最易落入兩端偏病:

  1. 徒執而不觀(盲修瞎練): 不察四時節候、不明人身經絡關節開合之理,一味靠後天蠻力憋氣、強壓念頭或硬頂硬撞,此乃違天妄行。
  2. 徒觀而不執(空談名相): 雖能泛論陰陽太極之玄理,卻從不落實於每日晨昏之站樁功、導引調息與應物持守,終成紙上談兵。唯有先以澄明覺照「觀」察天地與身心陰陽消長之機,繼而老老實實「執」守自然中道而行,一觀一執,如雙符暗合,性命之道實已畢盡於此!
《黃帝陰符經》「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竹符暗合、五賊在心轉化與「機在目」內照武當丹道圖解
圖一 — 《黃帝陰符經》首章「陰符契合、五賊在心、機在目」義理結構圖: ① 陰符竹契:外在天道四時升降與內在人身呼吸神意兩半符節絲毫無間; ②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澄心靜觀陰陽消長,篤實執守中道火候; ③ 天有五賊,五賊在心,見之者昌:照破五行五官外漏之機,統攝於中宮元神; ④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迴光返照、收神於目而歸根下丹田。

二、「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之丹道微旨

《陰符經》最令初讀者驚詫之語,莫過於「故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常情言之,「賊」乃竊取財寶、害人傷生之物,避之猶恐不及,為何經文反說「見之者昌」(看見這五賊的人就能昌盛興旺),且言「五賊在心」?

在武當山歷代研習的《周易參同契》與《悟真篇》丹道體系中,「五賊」在天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運生克,在人則為肝、心、脾、肺、腎五臟之情志與耳、目、口、鼻、身五官之感官開竅:

  • 不見則為「五賊」(順凡情則盜損真元): 若人終日迷失於外境而不知返照(不見),則目貪五色而盜肝血、耳逐五音而盜腎精、口嗜五味而傷脾土(背離《道德經》第八十章「甘其食、安其居」之知足)、鼻戀香臭而耗肺魄、意逐妄想而搖心神。五官五情日夜向外奔逸,將人身本自具足的精、氣、神三寶暗中盜空,故名「五賊」。
  • 見之則化為「五德」(返觀照破則反客為主): 譬如小偷入室,只因主人昏睡不醒方能得手;一旦主人猛然醒覺、拈亮明燈直照其面(見之),五賊立時斂跡歸順,化為護家之僕役!當修持者於靜坐或站樁中,能清晰覺察眼耳鼻舌身意與五臟氣機之微動而不隨之流轉,統攝於方寸澄明之「心」(五賊在心),則五行相剋立轉為五行相生,周天造化盡在掌中與身內流行(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陰符經》首章經句歷代丹道註疏(李筌、俞琰、劉一明)本義武當內丹、導引與太極拳實修體證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細察天地陰陽寒暑升降之理,並依此自然節律篤行不怠推手與行拳中先「聽勁」察彼虛實(觀),再順勢借力應化(執),絕不自作主張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行五官若放任外馳則盜損性命;一旦覺照看破,反為修真助力練功時一旦覺察自己聳肩、憋氣或膝蓋鎖死(見之),當下鬆開即化僵力為整勁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五行五氣之順逆生殺,總樞全在吾人方寸之「心」印證王宗岳《太極拳論》:「心為令,氣為旗,腰為纛」,心定則五官百骸皆聽命
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四方上下之空間(宇)與古往今來之時機(宙),皆具足於一身開合之中演練武當太極拳雲手、掤捋之圓轉,兩掌開合即涵攝太極陰陽全體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人心觸外物而生起念頭,若逐物不返則神散氣竭;收縱之總開關在於雙目垂簾塞兌、眼神平視含蓄而不外散,呼吸與重心立時歸根丹田

三、「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為何眼神是收攝心神的總樞機?

《陰符經》首章中段更點出一句千金不傳的實修口訣: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

「機」者,弩牙也、門樞也,一觸即發、統管全局之關鍵開關。為何人心之生滅起落,其總開關不在耳鼻,而獨在「目」(眼睛)?蓋一身皆屬陰,唯雙目為陽竅,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於目。常人眼見外物,心念立刻隨之生起(「心生於物」);若雙眼死死盯住外境貪戀不捨,元神便順瞳孔傾瀉而出,導致肩頸僵硬、氣浮胸膈、神馳氣散(「死於物」)。

反之,在武當靜坐與內家拳修持中,最重「收神於目、迴光返照」:靜坐時雙目微閉「垂簾」(留一線微光以防昏沉),不向外張望,將散亂之眼神輕輕收回,內照下丹田中脘、氣海與關元一線;演練太極拳或武當劍法時,眼神則須平視遠方、含神不露——既不低頭看地,亦不怒目死盯對手某一點,如此心神安居於內,對手微動莫能逃於吾之全景覺照之外。

四、武當山祖庭與新加坡傳承實踐:於日課中落實「觀天執天」

在武當山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築群(中國湖北省十堰市武當山特區劍河二路72號,參見武當山世界遺產指南)的道門修真傳統,以及新加坡李武當國際私人有限公司(Lee Wudang International Pte. Ltd., 58A Smith Street (2nd Floor), Singapore 058962,參見初學者指南)的日常課程中,學者可從三處將《陰符經》首章化為日用工夫:

  1. 順應天時起功(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晨起或課前,切莫未熱身便猛踢猛發;先依序作溫揉後溪與腕骨尺側導引,順應筋骨由靜入動之自然節律。
  2. 以目攝心(機在目): 日常久視電腦手機最耗心肝之血;每小時移開視線、雙目微垂內視丹田九息,即是關閉「五賊」外漏之門。
  3. 知機應變而不滯: 站樁與行拳中隨時覺察體內細微僵點(「見之者昌」),一經看破即隨呼氣鬆化,契入天人合一之境。

課後試一試(兩分鐘「機在目」回光體察)

今日不妨親身驗證《陰符經》「機在目」之妙:先故意睜大眼睛迅速掃視房內四處器物十秒,體察呼吸是否立刻變淺、後頸是否微緊;隨後將眼皮輕垂大半、目光柔和收回鼻端與小腹之間靜守一分鐘,體會眼神一收、心息立定之真實符契。

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陰符經》開篇「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和「五賊」是什麼意思?

《黃帝陰符經》開篇說:「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符」是一剖為二、相合為信的符契:觀察與踐行要像兩半符契一樣吻合,內在的心、息、神暗合天地運行。依內丹家的解釋,「五賊」是五行,在人身上就是五官與五臟之氣:不覺察時,它們一天天耗去精氣神;一旦「見之」,便回到心的統攝之下,轉而滋養生機。經中又說「機在目」,所以打坐與站樁時要垂簾、收視,目光柔和內斂。

如何在日常練習中運用?

今日不妨親身驗證《陰符經》「機在目」之妙:先故意睜大眼睛迅速掃視房內四處器物十秒,體察呼吸是否立刻變淺、後頸是否微緊;隨後將眼皮輕垂大半、目光柔和收回鼻端與小腹之間靜守一分鐘,體會眼神一收、心息立定之真實符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