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從無極而太極:讀懂《道德經》「道生一」與動靜互根的宇宙觀

從《道德經》第二十八章「復歸於無極」、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到《太極圖說》與《太極拳論》,看道家如何把宇宙生成化為身心動靜之機。

清晨,林木覆蓋的山峰聳立在雲海之上。

每當我們走上練功坪習練武當太極拳或傳統導引氣功時,第一件事從來不是急著比劃招式,而是兩足平行開立、雙肩鬆垂、呼吸平定。師長把這起勢前的安然靜立稱為「無極樁」;而當心意微動、足底開始分清虛實陰陽的一剎那,便叫作「太極生」。為什麼中國哲學裡最宏大的兩個宇宙論概念——「無極」與「太極」,會直接成為日常練功起勢與收勢的規矩?

一、溯源經典:《道德經》的「復歸於無極」與《周易》的「易有太極」

在先秦典籍中,「無極」與「太極」各自道出了宇宙生命的一體兩面:

  • 「無極」(無邊無際、未分界限之本然):首見於《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而在《第十四章》與《第二十五章》中,老子將其描繪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那是一切對待分別尚未生起之前,淵然寂靜而又生機具足的渾然全體(參看《道生之,德畜之》)。
  • 「太極」(群動之樞機、陰陽之總源):見於《莊子·大宗師》「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及《周易·繫辭上傳》:「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極」本義為房屋正中最高的大梁(棟極),引申為萬化運轉的中心樞紐。

二、「道生一…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無形無象的本源,是如何化生出森羅萬象而又保持生生不息的?《道德經·第四十二章》給出了道家宇宙生成論最精闢的綱領: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值得細味的是,老子並未停留在「二」(陰陽對立)。如果世間只有冷與熱、剛與柔、動與靜的硬碰硬,萬物便會枯竭折斷;唯有靠那虛靈居中的第三者——「沖氣」(虛懷交融之和氣,與有無相生之中空相通),陰與陽才能彼此感通、流轉化生。

道家從無極之圓、太極陰陽互根、沖氣以為和到靜之則合復歸無極的古典水墨硃砂示意圖

從「無極而太極」到「復歸於無極」(反者道之動):宇宙化生與身心收攝的雙向循環。

  1. 無極之圓(寂然未發):思慮未起、偏倚未生時的渾然中正之境
  2. 太極樞機(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陽中含陰、陰中藏陽
  3. 沖氣以為和(二生三,三生萬物):陰陽二氣在虛明中宮交感融和,化育盎然生機
  4. 復歸於無極(靜之則合 · 收功歸根):由萬殊之動重新收攝歸於丹田寂靜,保養元氣

三、「無極而太極」:為什麼說「一動一靜,互為其根」?

自唐宋道門陳摶(希夷先生)傳出《無極圖》傳統,至宋代周敦頤撰《太極圖說》,道家與易學的宇宙觀凝練為一句千古名言:「無極而太極。」無極並不是在太極之外另有一個空洞死寂的殼子;太極的每一次運轉,都以無極的清靜為根本: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

明清以來的內家拳先賢正是接續了這一哲理。王宗岳《太極拳論》開篇第一句便寫道:「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沒有「靜」的深厚涵養,動作就會變成浮躁散亂的盲動;沒有「動」的圓活流轉,靜止就會變成僵硬死板的木石。

雲海雙峰前的古舊青石欄臺上,一尊盛滿澄澈山泉的圓形素面石硯池旁置青瓷香爐與青松枝,靜映晨光天影。

無極而太極之象:澄澈圓池如未發之無極,雲海間浮現之陰陽山勢如動靜互根之太極。

四、在日常習練中體證「無極」與「太極」

貫通中國湖北武當山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築群的傳統教習與新加坡日常課堂,你無需死記繁瑣圖譜,只需在每日十至十五分鐘的功課中親身體會這三步:

  • 起勢之前先立「無極」(無極樁):上場切忌匆忙起手。先靜立一分鐘,借《清靜經》澄心遣欲之法與順腹式呼吸,讓白日的忙亂思慮自然落定。
  • 行拳之中守住「太極中定」(武當太極拳入門與太極推手):在虛實開合與內外六合中,始終保有一分「動中求靜」的安穩中軸。
  • 收勢之時「復歸於無極」:練完最後一式,務必雙手輕疊下丹田靜立三息,體會「靜之則合」,再從容邁步回到日常生活(修學全貌見入門指南)。

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道家哲學中的「無極」與「太極」有什麼區別與聯絡?

「無極」(見《道德經》第二十八章)指陰陽未判、思慮未起時的渾然寂靜本體;「太極」(見《周易·繫辭》與《太極拳論》)則指一動一靜、陰陽互根的化生樞機。如《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所言,二者體用一源:靜極即歸無極,動生便顯太極。

《道德經》第四十二章「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是什麼意思?

意指世間一切生命都同時具足背陰(收斂、沉靜)與向陽(舒展、溫煦)兩面,而生命之所以能健康存續,全賴居於虛明中宮的「沖氣」使陰陽二氣交感調和、不偏不倚。

為什麼武當太極拳與氣功套路總是以「無極樁」起勢,又以「收歸無極」結束?

起勢前靜立無極樁,是為了滌除日常浮躁與局部僵力,使隨後的一舉一動皆從清靜中軸自然發出(太極者,無極而生);收勢時靜立歸根,則是為了將周身流轉的氣血與神意重新斂入下丹田(靜之則合,復歸於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