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莊子·外物》「得意忘言」詳解:從筌魚、蹄兔之喻看如何讀懂道家經典與拳譜

為什麼莊子說「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結合王弼《周易略例·明象》與《道德經》首章,讀懂道家從文字入實修、再超脫文字束縛的智慧。

一座石板小橋橫跨湍急的山溪,周圍是長滿青苔的巨石、竹叢與松樹。

凡是深入研讀過道家哲學或習練過武當內家拳的人,遲早都會碰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一方面,道門極其珍視歷代祖師傳下的丹經道典(見道家典籍館)與太極拳譜;另一方面,《道德經·第一章》開篇便鄭重宣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參《言意之辨》)。既然「道」超越文字,我們究竟該如何對待經書與口訣?在《莊子·雜篇·外物》的篇末,莊子用一段流傳千古的妙喻給出了最透徹的回答——「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

一、《莊子·外物》原文解讀:竹魚筌與兔繩套的啟示

在《外物》篇的結尾,莊子用短短三十四個字,道破了「工具(語言)」與「目的(大道真意)」之間的辯證關係:

「筌(quán,捕魚的竹簍)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tí,捕兔的繩套)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請細品莊子最後那句充滿幽默感的感嘆:「我到哪裡去找那個已經『忘言』的人,來和他好好聊一聊呢?」

這說明莊子絕不是一個主張焚書棄學的極端主義者。溪邊的漁夫想要捕魚,當然要先認認真真地用竹篾編好一隻結實的「魚筌」,把它安放在溪流要道上;但當鮮活的游魚已經捕入桶中,世上哪有愚人還死死抱著那隻空竹簍不放、甚至把竹簍扔進鍋裡去煮的呢?(參看《有真人而後有真知·輪扁斫輪》。)

二、從莊子「得意忘言」到王弼《明象》:「存言存象,反失其意」

到了魏晉玄學時期,少年天才王弼(226—249)在《周易略例·明象》中將莊子的「言、意」二層關係進一步發展為解讀《周易》與道家經典的「言—象—意」三階心法:

  •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書本上的卦爻辭或拳譜口訣(言),是為了幫你在腦海與身體裡建立起具體的結構模型(象);而無論是六十四卦的卦象還是太極拳的外形架子(象),其根本目的都是為了傳達那個生生不息的陰陽變化之理(意)。
  • 存言者非得象,存象者非得意:王弼由此得出千古定論:「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如果一個人一輩子死摳字眼、在名詞概念裡鑽牛角尖(存言),他連基本的身心結構(象)都摸不到;如果一個人只知道機械模仿外在動作招式(存象),而不能領悟內在的鬆沉一氣(意),那他也始終停留在大門之外。
莊子外物得魚忘筌與得意忘言古典水墨硃砂示意圖:岸邊竹魚筌、溪中暢遊之活魚、指向明月的竹簡以及澄水映月之真意

《莊子·外物》與王弼《明象》「得魚忘筌·得意忘言」四階修學圖:借筌捕魚,得魚舍筌,因指見月。

  1. 岸邊竹魚筌(筌蹄之器 · 經文口訣):初學階段必須藉助嚴謹的經典文字、拳架規矩與解剖要領作為接引工具
  2. 溪中暢遊之魚(得魚忘筌 · 親身得氣):一旦在自己身上真正體證到鬆沉生根與內氣周流,便無需再死背條文
  3. 竹簡指月(借言明象 · 不執文字):經書與圖譜如同指向天上明月的手指,旨在引人抬頭望月,而非叫人死盯指尖
  4. 澄水映月(得意忘言 · 與道冥合):當心神如止水銅鏡般清澈無染,行住坐臥自合天機,達到「相忘於道術」之境

三、「得意忘言」如何指導武當太極拳與內丹靜坐?

在武當傳統修習中,「先立規矩(造筌),後化規矩(忘筌)」是所有功夫進階的必由之路:

  • 初學不可「無筌求魚」:剛開始學攬雀尾、白鶴亮翅或混元樁時,必須老老實實對照口訣逐一校準「沉肩墜肘、鬆胯圓襠、膝不過尖」。還沒捉到魚就先把竹簍扔掉,只會練成盲修瞎練的散架子。
  • 純熟之後當「得魚忘筌」:當成千上萬遍的慢練已將六合規矩化入骨髓,再走拳架或習練坐忘、心齋時,腦中便不再一句句默唸口訣,而是神意領動、隨感而應(參《道法自然》)。
山澗清溪畔的苔石上,一隻竹編魚笱與一疊無字靛藍線裝古籍並置,遠處松林隱現於薄霧之中。

《莊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之象:言語如漁具,得意之後不必執著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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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莊子·外物》說的「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是什麼意思?

就像竹簍(筌)是捕魚必不可少的工具,但捕到鮮魚後就不必再死抱著空竹簍不放;經典文字與拳譜口訣是領悟大道的橋梁,一旦在身心實修中真正體證了其中真意,便不應再拘泥於字面教條。

「得意忘言」是不是說初學者不需要讀經典、不需要守拳架規矩了?

絕非如此。莊子說的是「得魚而忘筌」,而不是「未得魚而先棄筌」。初學階段必須嚴謹研讀經典、按規矩校準樁功與拳架;唯有把規矩真正練上身(得魚),才能達到不思而得、自然合道的境界(忘筌)。

魏晉玄學家王弼是如何把莊子的比喻發展為「言、象、意」三層關係的?

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指出:文字(言)用來說明卦象或身法結構(象),而象用來傳達內在真意(意)。因此「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切忌停留在死摳字眼或機械模仿外形的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