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學 · TAOIST PHILOSOPHY

齊物論:莊子如何以「道樞」消解成心與是非之爭

細讀《莊子·齊物論》的核心義理:從「吾喪我」聽見天籟,到看破「成心」執念、立於「道樞」環中以應無窮。

安靜的道家習靜書室:低矮木几上橫放著一張黑色古琴,旁邊是粉色百合插花與茶具;深色玻璃茶桌上擺著白色蓮花形茶杯、香插與花枝,周圍是草編蒲團和灰色窗簾。

在世界哲學史上,很少有一篇文字比《莊子·內篇》第二篇《齊物論》更透徹地剖析「為什麼聰明人之間總是爭執不下」。細品篇名三字,古今注家指出它兼具兩重深意:既是「體察萬物本然齊一之理」,也是「平齊世間眾說紛紜之論」。承接《道德經·第二章》「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的洞察,莊子進一步追問:當每個人都只站在自己的角落評判天下時,修學者如何守住內心的清明而不捲入無休止的意氣之爭?

一、「今者吾喪我」與天籟之喻

《齊物論》並非從枯燥的辯論開篇,而是從一幅靜坐忘我的畫面切入(這正是日後武當坐忘心法的源頭之一):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答弟子顏成子游曰:「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古漢語裡「吾」與「我」分指兩層境界:唯有放下那個處處執著利害、急於護短的狹隘「小我」(我),本自清明的覺照真宰(吾)才會顯露出來。

緊接著,子綦區分了人籟(竹管吹奏)、地籟(山林萬竅受風而鳴)與天籟:「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長風掠過山林巖穴,大竅小竅各依自身形狀發出不同聲響,並不強求千篇一律——正如道法自然(自己如此)所揭示的那樣,大道成全萬物的殊異,而非用一個模子削平萬物。

高山石欄前的舊榆木石案上,靜置三足青銅小鼎、無字靛藍線裝古籍與青瓷茶盞,欄外翠竹與蒼松在晨風山霧中搖曳。

清風拂過修竹與蒼松,各依本然發聲而不相強同——恰如《莊子·齊物論》所言「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的天籟之境。

二、看破「成心」,立於「道樞」環中

既然萬物各有其宜,人世間的是非攻伐又是從何而生的?莊子一針見血地指出根源在於「成心」——即預先凝固在胸中的偏見與執念。一旦有了成心,人便把自己的立足點叫作「是」,把對方的立足點叫作「彼」,卻忘了「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參閱《言意之辨》)。

要跳出以偏概全的死結,莊子提出了全篇最核心的意象——「道樞」: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莊子齊物論道樞居於環中以應無窮古典水墨硃砂示意圖

《莊子·齊物論》「道樞」之喻:門軸唯有安居於門臼中心(環中),不死鎖在任何一側門框上,方能開合自如。

  1. 道樞居於環中:卸下成心偏執,守住如《清靜經》般的空明中道(莫若以明)
  2. 執「是」之一端:單從己方視角立論,雖見一隅卻易蔽於全局
  3. 執「彼」之對端:與「是」相待而生,若彼此硬頂則爭端無窮
  4. 順應無窮之圓環:心居中心故能周流照察,因時因事作恰當回應

三、「朝三暮四」的本義與日常修習印證

為了點醒世人莫被名相虛辭牽動怒火,莊子講了「狙公賦芧(橡子)」的寓言:早上給三顆、晚上給四顆,眾猴皆怒;改為早上四顆、晚上三顆,眾猴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這就是成語「朝三暮四」的最初本義:實質總量未變,人心卻因名目順序而大起嗔喜。

無論在武當山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築群傳統駐地體悟山居清修,還是在新加坡教學中心修習日常功課,《齊物論》都可化為切近功夫:在零基礎武當太極拳中,「中定」便是身體的「環中」,不偏倚一側方能八面支撐;在日常溝通中,遇事退回「環中」先看實質,便能少生許多無謂煩惱。初來訪者亦可由入門指南開啟系統研讀。

問道問答 · 常見疑問解答

《莊子·齊物論》中的「道樞」與「得其環中」是什麼意思?

門軸唯有安放在空虛的門臼中央(環中),不偏向死鎖於某一側,門扇才能自由開合;喻指人心若能放下先入為主的「成心」,不執著於單一偏見,便能清明照察全局、從容應對萬變。

《齊物論》講「齊是非」,是不是認為世間沒有真假善惡之分?

不是。莊子破除的是各執一詞、以一己偏見充當絕對標準的「成心」之爭;放下狹隘我執之後,反而能「莫若以明」——看清事物的真實全貌與各自本性,行事更加通達仁厚。

成語「朝三暮四」在《莊子·齊物論》裡的原意是什麼?

在《齊物論》原文中,養猴人說「早三暮四」眾猴發怒,改說「早四暮三」眾猴歡喜;原意並非現代常說的反覆無常,而是諷喻世人常被表面的名目排序牽動喜怒,卻未看清實質總量分毫未變。